他甚至在心里鄙视阎霄,觉得这些刺客在阴影里呆得太久,不够了解那帮正道的行事风格。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对手。
作为长期遭受真侠会打压的魔教领袖,没有人比竇无赦更懂所谓“真侠”,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他百分百確信,到最后杜流萤一定会与真武观妥协,尤其是在他们这些外敌仍旧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所以,当阎霄和悲天神教主战派们摩拳擦掌的时候,竇无赦的心境十分淡定今晚回总舵之后,该吃点什么好呢?
庆功宴不用办了,但珍贵食材和极品佳酿早就提前准备好了,姑且搬到自个几闭关的地方储藏吧。
虽然不是特別集权的教主,但这点小福利总是有的————
在竇无赦已经开始思考伙食问题的时候,郭松良和杜流萤仍在用逼音成线快速爭吵,附近的其他人都看出他们不对劲了。
而他们看不出来的是,郭松良的输出已经明显占据上风。
“聂辰他们出於仇怨要杀人,天经地义,可我们真武观为了自己人而杀了他们,不也是天经地义?”
“这些恩怨情仇其实只是我们这边的事,与你无关呀,你不需要管的。”
“你不怕死,不需要我们帮你,这没有问题,只要死得掉,將来必然能落得一个壮烈牺牲的美名,被整个武林正道传颂,但是你这样不是很不负责吗?”
“你把自己在这里送了,让魔教得逞,重创真侠会,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你真的清楚吗?”
“半个正道江湖都担在你的肩上,大局啊,要顾全大局!”
“现如今魔教猖獗,无相楼与之勾结,都隱隱在为那位天下第一做事————她麾下的晋州军坐视北乾六镇作乱,按兵不动、养精蓄锐,天知道她究竟想干什么!”
“这个天下不能没有你,天下苍生不能没有你!你坐在南侠的位置上,就不该只考虑自己的生死对错!”
“还是听我的吧,明面上呢,把锅都推到聂辰他们头上,保住白长老和真武观的名誉,你在真侠会內部也好有个交代。”
“暗地里,我们真武观自有法度,会给予白家处罚,给你一个交代————你看这样可好?”
郭松良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时而起高调正气凛然,时而软言软语近乎恳求。
听著听著,杜流萤反驳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她突然觉得,郭松良的话似乎————似乎有些道理?
往小处想,以这位观主为首,真武观这些天为她付出了许多,人情摆在这里,她不能翻脸不认人。
往大处想,眼下时局紧张,必须团结正道的所有力量,真侠会不能跟真武观这种重要盟友起衝突。
而她的命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要为整个真侠会著想,要为天下苍生著想。
无论怎么想,杜流萤都无法反驳郭松良的论调————
於是,她只能面色纠结地咬著牙,退而求次,提议道:“那这样吧,我不动白芝苍,你也让你的人放聂辰他们离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不可!”
郭松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態度难得强硬,“现在不是和稀泥的时候,你如果表明了要保他们的態度,將来白家就不敢动他们,而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追著白家杀。”
“这不只是相当於把处刑推后了吗?我们真武观的诸位还是会寒心的,他们会觉得你只是为了眼下从魔教手中活命,暂且退让而已,事后还是会固执己见。”
郭松良懟得杜流萤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站在那里,眼里还流露出了几分茫然。
只有攥紧的拳头和不时抽动的脸颊,能表现出她那复杂万分的心境————
此刻,在正道包围网的中央,聂辰虽听不到杜流萤和郭松良在谈什么,但他的想法逐渐变得和竇无赦差不多,不再对她抱有任何期望。
在他看来,杜流萤能帮忙拖拖时间就差不多了,必须拖到任剑柔完全恢復身体机能,否则他就得背著一个大活人跑路,本就渺茫的逃跑希望会趋近於无。
他沉默著低头,静静地看著呼吸逐渐平稳、表面伤口已经不存在的任剑柔,倾听著她愈发有力的心跳。
菇似乎已经成为了她身体和灵魂的一部分。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即將重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