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子很哑,询问副官地震的情况。
许寅的眼神变得很奇怪。
副官说:“居民生活基本上已经恢复如常了,要塞的地震临时救援小组还在工作。”
执舰官:“恢复?”
他皱眉道:“地震规模不小,中心区爆炸很大,现在就恢复了?这才几天?”
“将军,”许寅深吸一口气,尾音颤抖,“地震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
江榭一怔。
病房里的电视是开着的,频道的新闻主播声音平直有力:“……震区的地质结构仍然极不稳定。而就在昨日下午,一场持续的强降雨,最终在凤凰山南麓路段引发了大规模山体滑坡和泥石流……记者刚刚从现场发回了最新情况。”
画面切换。灾害现场拿着话筒的记者继续道:
“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凤凰山盘山公路九公里处,山体突然崩塌。巨大的泥石流裹挟着碎石和断木,从近百米高的山坡上倾泻而下——几辆正在行驶的车辆根本来不及反应,被瞬间推挤到路边护栏,随后翻滚、堆叠,被掩埋在泥浆之下。”
“灾害发生后,当地应急管理、交警、医疗等部门迅速启动响应。经现场初步核实,共有五辆车被困,其中三辆被严重掩埋。救援人员清理了泥浆和碎石,扩张钳破拆变形的车门,陆续将所有被困人员救出……”
门被推开,医生进来检查他的情况。
江榭脑海里一阵刺痛,好像如云如雾的记忆一点点从他脑海里逸散出去,像蒸发的水,了无痕迹。只剩下一点潮湿的空气,似有若无缭绕着他。
那些缠绕着、不可消散的噩梦疯狂反扑,所有被搁置的记忆开了闸,洪水一样灌溉在他贫瘠的脑海。
……他好像闻到了一阵微不可查的栀子花香气。
很快被消毒水气息淹没了。
他完完全全想起来了地震之前的所有事情,齿轮般严丝合缝咬上,记忆咔嚓一声“归位”了。
医生翻着他的检查报告:“基本没有什么问题,能想起之前的事情是好事。”
江榭不由摁了一下太阳穴:“我之前失忆过?那这两个月的记忆?”
医生道:“大概率比较难恢复。这种情况罕见,医学上有类似案例,但现有技术无法疗愈。大脑在恢复期处于异常状态,有时形成的记忆是碎片化、非典型的。当正常记忆恢复,这些异常记忆可能被覆盖、或标记为一种‘无关数据’而难以检索。也就是这两个月的记忆,被识别为异常值剔除,暂时被屏蔽,无法主动提取。如果想要恢复,一些熟悉的环境或者事物刺激,可能唤醒残留的神经痕迹。”
江榭默然,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一闭眼,还是中心区地震时的疾风骤雨,塌方的路面和滚滚烟尘,泥泞和血液仿佛还留在身上,带来黏腻的厌烦感。
江榭头疼欲裂,低声问:“既然是山体滑坡,车上其他人呢?”
许寅说:“将军您伤得最重,其他两位只是轻伤,使用医疗舱当天就无碍了,已经出院了。”他随后又说了云水和那位开车的副官的名字。
有两个字一出来,就好像触电似的,稀里哗啦缠绕着每一寸神经震动,想捕捉,可只有一团茫然的灰烬遗落着。
江榭:“……”
云水?
她?
那个秘书处的新人?能力勉强还成,用着还算顺手,就是脸皮太薄,说几句就露出那种可怜的眼神。
他还记得前阵子,因为要写那种非常形式主义无聊的年度计划书,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找自己。他当时正在和工程部吵架,和她说话时大概语气凶了点,真是奇怪极了,往常这个新人都已经要锻炼出厚脸皮和抗压能力了,那天居然突然一下没忍住似的,眼睛里骤然含了泪。
她那时端着光脑使劲在憋着,不让泪滴下来,好像整个人都是一朵潮湿的小云。
坚韧的,低落的。
令人感到麻烦的。
后来他只是随意去查了一下档案,发现去年的今天,她有一次请假记录,事因是亲人进了ICU,病得很严重。
如果、假设她的亲人没有挺过去的话……可能这个日子就是忌日。
最好她的亲人是已经康复了。希望这个猜测并不成立。
可是江榭晚上失眠,忍不住想,如果真是亲人离世的日子,脆弱一些似乎也情有可原,他一向是这个德性,不过把人说哭了实在是……有点该死了。
他辗转反侧,变得有点烦躁。
之后再和云水对接工作,他就尽量压抑着自己的“出言不逊”的欲望,稍微和颜悦色了一丝丝。
还叫她去蹭食蹭喝,给她机会加班多挣点钱,顺便送点小礼物安抚一下。有时间逗一下,一惊一乍也蛮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