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绸下的眼睛瞳孔骤颤,杜兰溪唇瓣嗫嚅着,指尖蜷缩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杜家,终于遭到报应了。
这个消息是意料之中,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也是杜家人。听闻杜家男子斩首,女眷没入教坊的消息,不啻于拿刀抹了她的脖子。
泪水模糊的满眼,逐渐洇湿绸布,过去那张熟悉的脸一幕幕又浮现于她的脑海中。
是父亲板着脸谆谆教诲的模样,是母亲温热暖和的怀抱,是大哥的古板守正,大嫂的八面玲珑,三哥的炽热张扬……
“你来做什么?要不你的疏忽,我爹亲手栽的梅花又怎么会被砸坏?”魏英宁看到杜兰溪,当即沉着脸走上前推搡她。
顾氏身边的吴嬷嬷见状赶忙过去拉魏英宁,以免她做的太过火。
“祖母!”魏英宁拧着眉直跺脚,不满地看向顾氏。
“祖母,杜家都倒台要被斩首了,为什么我们府里还要留着杜家的这个丧门星?”
“为什么不叫二叔休了她?不管下诏狱还是斩首还是入教坊司,无论如何都别叫她留在我们魏家继续碍眼。”
“二叔这么做,对得起我爹和我祖父吗?”
魏英宁一顿歇斯底里地叫喊,闹得整个榆安院鸡犬不宁。
杜兰溪紧紧攥着指节,无论魏英宁如何发泄,她都一言不语。
“英宁!”顾氏上前亲自拦下孙女,神色复杂地看向杜兰溪,“你先回去忙别的,不用插手榆安院的事。”
杜兰溪是圣旨赐婚,她的去留还是要由魏岐亲自决定。更何况当下年节,事赶事儿的不停,杜兰溪在也能多个帮手。
顾氏到底也不想看着家里因为她闹个鸡犬不宁,故而给杜兰溪递了台阶。
即使是上午,雪扑簌簌地依旧落得很紧,能卷飞瓦片的朔风也吹得人肝胆生寒。
杜兰溪深深缓着气,捂着心口俯身极力抑制那股不断上涌的恶寒。
她依旧低垂着眼眸,寻着声音朝顾氏深深行礼,当即转身顶着风雪沉默离去。
“小姐……”
鞋底踩过落雪,声音脆响,连丹香也有些跟不上杜兰溪的步子了,不禁有些担忧。
杜家没了,小姐的父母兄长,还有那不满两岁的侄女该怎么办?
魏家如此咄咄逼人,小姐今后还要怎么活下去呢?
从榆安院回来,杜兰溪平复好心情,仍旧回西院的花厅处理事务。
丹香时不时看向杜兰溪的面色,紧紧攥着掌心。
将近到了酉时末,杜兰溪才送走最后一位管事,此时天也快黑了,风雪却没停。
丹碧要去关门,杜兰溪制止了她的动作,任由隔扇门全部敞开,迎着呼啸的冷风灌进来。
杜兰溪愣愣坐在圈椅上,覆了白绸的双目始终盯着一个方向,久久不动。
魏英宁说的对,无论如何她都是杜家人,要与杜家共同进退。
杜家被下狱被斩首被没入教坊,她身为杜家的一份子,自然不会独善其身。
这是否也意味着,她终于不用在清醒地痛苦着,继续去为杜家的过错赎罪了?
斩首示众,没入教坊,二者中的哪个她都害怕。
她从小怕疼,手被针戳个洞都要被抱着母亲哭一阵儿。她更怕教坊,更不敢去想她的母亲她的嫂嫂还有杜家其他女眷在那里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庭前有不少雪花飞溅到抱厦,漆黑的地板上逐渐落下一层薄霜。
偌大的花厅中,单薄的身影在冷风的吹拂下逐渐颤栗。
袖中的指节紧攥着,杜兰溪闭了闭眼眸。
与其等着被魏岐羞辱下堂任人欺凌,眼下她唯一能做的,能留给自己的最后体面,便是上吊自尽。
原来,这就是她的自由啊,和杜家共进退,这样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