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留情地将唇齿贴上她脖颈。
她咽了一下,发出颤颤的促声。
细微的吞咽动作传到他唇上,传进他骨头里,有一股令人战栗上瘾的麻。
他于是如同彼时的她一样,继续向下无止境地侵略,描过那道平直的锁骨、篷起的胸肋。
鼻息扫过肌肤,留下簇簇濡湿的凉意。
碎镜还散落在四周,每一片都倒映着他们。
倒映着她潋滟的双眸,倒映着她琼秀的鼻头,倒映着她微张的檀口,倒映着她莹白的耳垂。
他亦迷乱于她的眼、鼻、口、耳,沉溺一般吻舐着所有。
他恍恍抬眸,看到镜中不同角度缠绵的他们。
手臂相缠,膝腰相触,肚脐也在呼吸中起伏相碰。
碰到,就会颤缩。
皮肤沁汗,在无数镜面中泛着微光。
随着颠簸,细流的汗汇集成硕大一滴珠子,顺着彼此的腰腹线条流下,没入连缀的黑色阴影中。
他也看到自己。
镜中的他也看到他。
半张脸埋在女子圆滑的肩侧,贪婪地啃着那点肉,不过微微抬起,投来同一双眼睛,瞳色沉得发黑,像深潭,像渊,像一切见不到底的东西。
却并无慌惧,相反隐着一种沉迷的自得,与不屑,挑衅地望来。
滴——
镜上扑下一串雨,股股流下,污浊了镜中成对的影子。
晏行止猛的惊醒过来。
胸膛极速起伏。
眼前是一片黑黢,沉沉地压在人身上。
只有四月的暑热是真实的,弥漫在额头。
他陷入了摩邓女的邪咒幻境。
昔有摩邓女,在井边汲水,遇到口渴的阿难乞水。
摩邓女自惭身份下等,不敢与水。
阿难回答:“佛法中人人平等,不分贵贱。
我只求一瓢水,不介意身份。”
摩邓女深受感动,爱上阿难,遂以邪咒迷惑阿难,摄入霪。席,霪。躬抚摩,将毁戒体。
危急时刻,佛陀让文殊菩萨带回了阿难和摩邓女。
佛问摩邓女:“汝爱阿难何等?”
摩邓女答:“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行步。”
佛说:“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处不净。
其有夫妻者,便有恶露……”
人生不净,所以死去后会膨胀、青瘀、腐烂、生虫,变化白骨,然后终知,脱去皮囊表象,无非二百零六骨。
晏行止猛的仰坐起来,行到桌边,伏案执笔。
他自幼过目不忘,忘不掉那一眼的赏春图,也可以轻易复摹一张白骨相。
那是他在大明寺养病时,一个疯和尚给他的。
他其实没拿出来看过,但不妨碍他回忆起一笔一画。
他闭目,脑海中浮现出每一根骨头的走向,每一处关节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