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就像突然发现,一直以为的金镯子,变成了铜鎏金的假货。
她又冷冷笑了一下,有些自嘲。
她从来就没有镯子。
铜的都没有。
难道晏大人成日对她疾言厉色,她反倒觉得安心?这是什么犯贱的毛病?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霍香狠狠翻了个身,死死闭上眼,硬逼自己睡去。
雨水极富节奏地敲着帐顶,成为最好的背景音,催人入睡。
再醒来,天光已经大亮,雨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霍香穿好衣服,继续一日的劳作。
不过几天,狩猎结束,浩浩荡荡的队伍启程返回行宫,他们也重新回到翠玉馆。
比起快马弯弓、火把营帐的围场,翠玉馆的生活显得精致雅趣得多。
晏大人闲暇也画起了画。
清瘦的腕子执起笔来,挥洒自如,微微伏在案上,整个人都似沉浸在纸里。
不过时令似乎不太对。
外头暑气正炙,不日便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端午,晏大人却在画红梅。
一朵接一朵,一枝接一枝,一幅接一幅。
说图个看着凉爽吧,又用色浓烈,挤挤挨挨的,瞧着就十分闹眼。
原来,开在冬天的花并不一定能带来寒意,红梅还是更宜雪天画来图喜庆,夏天应该画荷花才比较应景清凉。
而且为什么要一遍一遍描绘?是为了邓公子的新婚礼物?
不过这些都和霍香无关,毕竟她也不是什么高雅之人,也看不懂那些画里的寓意寄托。
她还是比较适合研究吃的东西。
霍香挎起竹篮,就去外头割艾草了,预备到时候插到门上辟邪,再烧一锅艾水洗澡,窝俩鸡蛋。
她一个,远山一个。
书室小轩窗,竹帘卷起一半。
晏行止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台,正巧看到挎篮而去的背影。
头发分做两支,用红绳子扎着。
大概还哼着歌,虽然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她张开的嘴巴,但从那个轻快的步子,大概能猜到。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到雪白的纸上。
他眼中已不见森然的白骨,只回忆起那手拈的曼珠沙华,赤红灼目。
传说,佛在宣讲佛法时,天上降下火红的曼珠沙华,施与众人。
这也是黄泉路上唯一的色彩,为亡灵指引一条通往彼岸安宁的火照之路。
同样是红色的花,他画下这不知凡几的梅,俯仰、开合、浓淡,姿态各不相同,亦如同一条火照之路,却完全无法收获安宁。
因这既不是佛陀宣讲时掉下的红色天花,也没有一株是他心中真正所想,晏行止知道。
所以它无法填满他心中的黑洞,那个从未消失过的洞,空空落落,反而让他的目光更迫切想要穿透那层红色的雾瘴,去追随,去注目。
那低头的弧度,那走路的姿态……
晏行止重新执起笔,在砚池里掭了又掭,良久,落下了笔。
纤细轻柔、连绵不绝的一笔。
没有中顿,如入神境,得片刻心安气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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