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念一啧啧称奇,忍不住凑近细看,“百闻不如一见,晏大人的书画果然精妙。”
晏行止心里浮起一丝淡漠的刻薄,觉得罗念一未必真懂这些,不过瞧着好看随口一夸,附庸风雅而已。
那些画也委实不过尔尔。
晏行止兀自去书架前找书,漫不经心应了一句:“随便画的。”
罗念一只当是谦虚,又观赏了一圈。
忽然,他目光落到书案正中央那幅画作上,脚步便黏住了。
是一幅仕女图。
画上女子披着一件大红的斗篷,边缘掐着一圈蓬松雪白的风毛,将那面容半隐住,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眉眼,柔和弯挑,宛如柳叶。
身姿纤长窈窕,双手垂放,捧着一支红梅花。
旁边还落着两行小字,并非书写奏疏的方正馆阁体,而是清隽秀逸的字迹,想是晏行止私下的笔迹,写得又轻又敛: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倒奇了。
画上女子的装束,像是传统的昭君,只是手中的琵琶变成了梅花,上头的题字却是牛郎织女的句子。
罗念一不由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画上的眉眼有些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纵然他不懂书画,也感觉得出来,这幅画之用心,每一笔都落得细腻绵长,饱含珍情。
和这幅画作比起来,旁边那些梅花确实谈得上信笔所绘。
罗念一下意识伸手——
“别碰!”
他指尖才刚刚探出去,还没碰到纸边,晏行止的声音便陡然切了进来,又急又薄,像一叶刀片。
罗念一惊得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晏行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声音还是紧绷的,补了一句:“那上面的墨还没干。”
罗念一又低头看了看,墨迹分明已经干透,连纸张都平平展展,没有一丝潮气。
但文人总是讲究多,又或是作画的规矩,罗念一也不疑有他,讪讪收回手,歉笑道:“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还望晏大人莫怪。”
晏行止没说话,连一句客套的“没事”
也吝于出口。
罗念一又瞧了瞧画上的女子,好奇问:“这画的是什么?昭君吗?”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青年。
那单薄的唇仍旧紧抿着,陷出一条暗色。
这画的,是什么?
晏行止亦扪心自问。
一幅寻常的昭君图吗?
他亦看着面前的罗念一,坦荡直爽,直言不讳,心里突然涌起一种遏制不住的恶意,攻击的恶意。
风也从狭细的纱窗缝隙硬挤进来,吹起纸页,上头的花瓣也仿佛飘动起来,震荡出暗香。
“是昭君……”
晏行止听见自己说,随着风在房中回荡,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一声清脆突兀的——叮。
是开片的声音。
在这房间的某个地方,有东西在裂开。
或者早就裂了。
身行轻恶,口行轻恶,意行轻恶,嫉妒,邪见,乃得饿鬼报业,寄宿体内,每有裂缝,便会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