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止略略抬起头,又道:“我朝官员,大多有一弊病,重案牍,而轻实干。
如臣之前在翰林院,从不接触具体事务,到了扬州,多有局促,还险些为严学兴诬陷,与他府上婢女有私。
多亏那婢女是个贞烈之人,不肯同流合污,才还臣以清白。
“陛下若是有意锤炼官员,六部职位有限,或可考虑外放。”
皇帝手指在折子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抬眼,饶有兴致问:“你说的那女子,现在何处?”
晏行止略有遗憾地道:“江南水患凶险,她本就是孤身一人,恐怕……凶多吉少吧。”
“那真是可惜,”
皇帝随口一叹,顺手推舟道,“你去查查吧,赐她一座牌坊,表彰她的傲骨。”
“是。”
晏行止躬身领命,退后两步,缓缓从殿中退了出来。
殿外日光正盛,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的栏杆上。
晏行止眯了眯眼,沿着台阶缓步而下,忽然看见迎面走来一人。
正是章衡。
章衡今日沾了一身晦气,那些同僚也一个个看热闹似的打量他,嘴上说着慰问,暗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他。
章衡强撑着体面,应付那些若有似无的异样目光,此时看见晏行止从太极宫方向而来,衣不染尘,袖不沾点,翩然卓尔,只觉对方那平静的眼神里满是嘲讽。
晏行止未言一句,连目光也不曾偏一下,径直离开。
章衡脸色愈发阴沉。
一旁的孟卿凑过去,当章衡还是为了今天的倒霉事烦躁,宽慰道:“伯匀莫要生气。
不是马上就要升官了吗?吏部的折子都递上去了,就等陛下朱批了。
说不定是谁眼红你,做这种缺德事。”
伯匀正是章衡的表字。
章衡心想也是。
这种折子一般都会照准。
他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扶摇而上。
只等那道擢升的旨意下来,他和晏行止的账,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
散值回府,晏行止习以为常地展开双臂,由霍香换下衣服。
他看着她抖整衣服的背影,动作利落,因为父母新丧,穿的颜色也寡淡。
“章家今早被人泼了秽物,你知道吗?”
晏行止状似随口提起。
衣服抖动的窣声有一瞬间暂停,又有力地振动起来。
霍香若无其事地抚平最后一道褶子,幸灾乐祸道:“那真是大快人心。”
竟然不好奇是哪位任侠所为。
晏行止心里的猜测坐实了八。九成,问:“是不是你做的?”
霍香可以摇头,却有点咽不下这口气,便没有答话,兀自将衣服好端端挂上花衣架。
晏行止哪里还不明白这份默认,捏了捏眉心,叮嘱道:“不要再去和那群三教九流的人联系,小心被瓮中捉鳖,人赃并获。”
“公子放心,”
霍香转过身来,对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意味,“我不会再去找那些乞丐了。
而且他们就算查,也查不到霍香的头上。”
晏行止沉默了一瞬,“你化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