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止恍然回过神来,松开手指,将她的裙摆重新放好,坐直了腰。
那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出神只是她的错觉,细看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幽微。
大夫不久过来,仔细查看了霍香的脚,开了一盒跌打损伤的膏药,嘱咐每日早晚各抹一次,少走动,过个三五天便能消肿。
流云还在外面团团转,实在没辙才敢回去,却听说霍香回来了。
他大松一口气,十分庆幸自己不会被铰舌头、戳眼睛,也不必去接远山的班,到扬州守陵。
自此以后,流云看守霍香更是十二分小心,一双眼睛恨不能永远睁着。
霍香对上圆睁的流云,忽然想起晏行止那个眼神——安静地敛起,却透出一种幽暗的、专注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凝视,远比流云威慑。
霍香冲流云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问:“你有没有觉得,你家公子有点不太正常?”
流云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微妙。
这还是第一回有人说这话,简直说到了流云心坎里。
流云早有此感,却苦于没人能讨论,此时便有些不吐不快,低声道:“打从宿迁,我就觉得公子有点不正常了。”
哪个正常人看到那副骇人恶臭的焦尸,不呕不吐,甚至眼皮都不眨一下?哪怕是多年的仵作,也没这个定力。
霍香听到“宿迁”
二字,默了一瞬,又问:“他嗓子是怎么回事?这都一个多月了,怎么还在咳嗽?”
不像是普通的咳疾。
流云道:“姑娘走那天,公子喊伤了喉咙,就一直这样了。
现在还算好呢,就早上起来咳两声,等到了秋冬之交,有时候能咳一晚上。”
他们也都睡不好。
这一句流云没说出口。
“看大夫了吗?”
霍香问。
“看了些,”
流云点头,“也吃过药,不过总不见好,后面公子就不怎么吃药了。”
霍香皱了皱眉。
***
因为霍香的伤,他们便多逗留了几天,赶上凑足船开闸,也没有立即出发,等着下一次。
入夜,霍香坐在床上,挖了一点药膏,往脚踝上抹。
吱呀一声,木门推开。
晏行止端着烛台走进来,烛火被门风带得晃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看见她抹药的动作,顺势将烛台放到了桌上,走过去问:“要我帮你吗?”
“不用了,弄好了。”
霍香摇头,把药罐盖上,探身放到床头的小几上。
她匍匐爬过去时,右脚微微抬起,脚踝露在外面,突出一个小小的圆丘,红痕已经褪去,泛着一层润泽的油光,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薄透。
晏行止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一瞬。
他又有了那样的念头。
那样清晰而具体地,想象着这截踝骨在自己掌中断裂的触感。
不用太大力气,轻轻一按,也许就能听见咔哒一声,又脆又轻,就像踩断一根枯枝。
他闭了闭眼,眼睫微微颤动,将那个恶念压了下去,躺到了床榻外侧。
霍香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却没躺下,只坐着看他。
烛火已熄,凭借一点夜光,霍香看见他颓然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