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香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才从一场极长的梦里醒来,不明所以地“嗯”
了一声,也许是肯定,也许只是单纯的回应。
她想站起来,刚一撑起身子,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倾。
张婶连忙抢上去扶住她,那手简直冰一样凉,“姑娘……”
霍香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只道了句“没事”
,便强撑着到了床上,和衣躺下。
从那以后,晏行止再没有出现在杏花巷。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
日子像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淌尽了,就什么也不剩了。
霍香再没出门,专心致志地整理自己的医药手札。
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都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心得。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字确实很丑,丑得有些刺眼。
这样的抄本,大概以后送到书坊,也不会有人帮她版刻。
未来闻名遐迩的大夫,却写得一手丑字,委实丢脸。
她突然生出一点练字的念头,去架子上翻找书帖,竟翻出一本手抄的《地藏经》。
当初说要烧掉,最后也没烧,都收在了角落里。
霍香不晓得具体有多少本,只知道垒了一堆,这本大概是漏网之鱼——委实抄了太多本。
霍香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找个人指教笔法。
恰好流云从院中经过,她便问:“你能教我写字吗?”
流云受宠若惊,又有些为难:“小人只是会写字,哪里会教人?”
“你可以写一个给我看看吗?”
霍香道。
她的目标不高,不必出将入相,力透纸背,只要能拿出手就行。
流云便提笔蘸墨,在纸边写了几个字。
霍香凑过去看,感觉和自己的也差不多,歪歪扭扭的。
流云放下笔,觑见霍香的表情,那手里还蜷着公子手抄的《地藏经》,讪笑道:“小人的字,自然是比不上公子的。”
霍香眼神一暗。
流云自知失言,连忙闭嘴,低着头退到一边。
大半个月了。
曾经就算披星戴月也要回来的人,突然不来了,任谁也知道不同寻常。
流云其实也觉得霍香有些不识好歹。
公子对她不薄——何止不薄,简直是掏心掏肺,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图谋离开。
流云虽不清楚元宵那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看公子走时的脸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霍香也觉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
她已将最不堪的真相和盘托出,竟还想等一个答案,一个确凿的答案。
她原本是要走的。
霍香又把那册《地藏经》摊开。
其上字迹,工整端丽,一笔一划,如削如刻。
她比着上面的笔迹,一笔一画地抄下。
她完全没有书法功底,照猫画虎,也不得其法,没有一点相似,反而因为太在乎笔法,失了轻重,比自己原来的字迹更有一股四不像的丑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