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檐下的冰凌已经化了大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落在屋旁的水缸里,留下清脆的响声。
自除夕那夜之后,芸娘和穆渊谁也没有提起那个醉意朦胧的吻。
就好似不曾发生过。
其实芸娘那时并非全然醉了。
青梅酒后劲虽大,但她的意识仍然还留着几分清明,不过是借着三分朦胧酒意想要试探穆渊的心罢了。
酒壮怂人胆,芸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捧着穆渊的脸吻上去的感觉,也记得他从一开始的僵硬,倒后开微微张开唇回应她。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醉得更深了。
这些时日来,她总是忍不住地想:既然穆渊回应了她,那是不是说明他心里也是有她的?
可她却不敢相问。
芸娘虽然生长在山野间,却不愚钝。
她知道穆渊绝非寻常行商之人。
他有他的来处,那时一个比她这一方小院阔大百倍千倍的地方。
待开春暖透,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就算得到他的回应又如何,他会带着他一同回到上京吗?
芸娘曾听说过,上京那些高门大户里的规矩繁复得很,除了明媒正娶的正室,还有侧室、姨娘、通房丫鬟。
她不知道穆渊有没有那些,也不知道他若带她回去,会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上。
从小生长在山野间,芸娘自有自己的一身本事,她自能让自己活得很好,无需依靠男人过活。
纵使她大字不识几个,也绝不愿意为人妾室。
她不愿意与旁人共享一个男人。
哪怕那人长得再好看,对她再好。
她对穆渊的心,也尚未到一辈子放不下的地步。
芸娘忽然想起她阿爹从前说过的话。
阿爹还在的时候,常常端着酒碗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念叨:
人生在世,活着就要有一个念头。遇见喜欢的人,就要紧紧抓住。就算往后终究要分离,至少有过一段真心相待的日子,那便算是圆满了。总好过一辈子畏手畏脚,到头来什么都没抓住,空留遗憾。像那两个人一样……
阿爹说这话的时候,好似透过芸娘尚且稚嫩的脸,看到了关于别人的故事。
那时芸娘虽然不理解阿爹话里的深意,但却始终记住了那句话:喜欢一个人就要紧紧抓住,就算最后分开也没有关系。
她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中那棵开始冒出新芽的歪脖子枣树,慢慢呼出了一口白气。
没错,阿爹说得对。
即便穆渊最终不属于她,即便他终有一日会头也不回地回到他的世界离去,至少这段时光是她的。
这些时日,穆渊也想不明白那夜自己为何会回应芸娘。
或许是在某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悄悄地动了心。
他……他要如何对待芸娘呢?
是否要带着她一同回到上京?
可上京风诡云谲,他眼睛未曾恢复,一回去不知道要陷入何等境地,他不能连累芸娘。
他有时会“望”着芸娘,唇微微一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在开口之前咽了回去。
其实就算穆渊开口,芸娘也不会答应的。
她是想去上京,但她是为了去寻她阿爹,她独自一人撑了这么些年,就是因为这个念头。
若真的与穆渊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会落到何种境地,不如一直当作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