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毕,太子上前将祝文置入鼎中,黄绢一卷便化作赤红焰火。而后他领百官面朝祭坛俯身三拜——苏鸣柯随之躬身,动作从容,脊背弯下的弧度与众人齐平。
三拜礼毕,乐声渐歇,山间一时静了下来,只余鼎中余火的噼啪与风声穿过树林的呜咽。
天光乍现,整场祭祀至此告一段落。
苏鸣柯站直身子时,后背衣衫已润湿了一小片。她在袖中无声活动了几下僵直的指节,面上却不露分毫。
接下来的事便简单了——武帝率众向天敬酒,百官依次行礼,而后各自散去休整。
皇觉寺早已备好斋饭,只是这一大番忙活下来,众人连苏鸣柯在内都胃口全无,不过草草用了几口便作罢了。
她从斋房出来,准备回马车里歇上一歇,就等着武帝下令启程返宫。
才走到半路,远远便望见前面不远处的大树后立着两个人。
一人身着银甲,身姿挺拔如松,气势凛然,冰冷的甲胄在寒风中更添几分冷硬。
他背对着这边,瞧不见正脸,但苏鸣柯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背影——毕竟这偌大的京城内,能将一副盔甲穿出沙场味道的人,拢共也没有几个。
另一人穿着绛红朝服,浅浅的红色给冬日的枯索添了一抹亮色。可那张脸线条硬朗,颧骨高耸,眉眼间透着一股粗犷的戾气,与身上那件讲究的官袍格格不入,反差极大。
两人不知在谈些什么,但苏鸣柯远远瞧见绛衣人脸上掠过一道狠意,大约也不是什么闲话家常。
她停下步子,没再往前走,站在原地静静看了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下一刻,脚步一转,径直朝那两人的方向走去。
那两人站的位置其实算不上隐蔽,四周空旷,只一株合抱粗的古柏挡着半边身影。
方才苏鸣柯只顾着赶路,没太留意——现下多看了两眼,便怎么都忽略不了了。
即便有那棵大树枝叶掩映,那身银甲与那抹绛红还是扎眼得很,远远一望便瞧得清清楚楚。
刚靠近,就隐约听见“丞相”、“公主”、“太子”等字眼。
她嘴边的笑意扩大了些,连同祭祀后的疲倦也散了不少。
“将军年少有为,本宫一直都很是钦佩,却也为你感到不值,”那声音顿了顿,又接着开口道,“谢氏二儿郎在沙场征战,凭什么在天下人眼里,却只能看到他苏氏?”
“也不知父皇这么想的,不仅将皇姐下嫁,还提拔了不少人上来。”
“二皇子慎言,陛下行事,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微臣身为臣子,不敢妄自揣测。”谢忱报剑拱了拱手,眉眼半垂,叫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任何波澜,丝毫探听不出半点东西。
二皇子骆应珪嘴角慢慢向一边扯起,露出一个不成形的笑,他意有所指道:“呵,若我是父皇,皇姐这样的女子,自该有更好的儿郎相配,而非是嫁给他那等满腹算计之人。”
谢忱眉心一蹙,余光不经意地往树后瞥了一眼,并未接话。
骆应珪见他脸色不似方才那般轻描淡写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之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抬手轻轻落在他冷硬的甲胄上,拍了拍,放缓了语气:
“比如,像将军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