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西天的霞光落上屋脊,崔彦衡外出归来,拜见过双亲后,转进了妹妹的小院。
崔含章换了一身浅青暗纹细绫窄袖衫,浓密的长发松挽作半髻,手中执一根旧马鞭,坐在廊下缠束腕绳。听见脚步声,少女抬头望了一眼,见到兄长的身影又垂下头。
崔彦衡走到她身侧,看了一阵,忽然问道:“听父亲说,太子殿下午后来了府上?”
缠绕马鞭的手一顿,崔含章垂着长睫,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崔彦衡不免想起前几日妹妹错认储君的情形,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回可算没再认错人了?”
崔含章手中的丝绳倏然勒紧,薄恼地抬头瞪他,“阿兄。”
崔彦衡满不在乎道:“叫我做什么,我又没有告诉父亲。”
崔含章愈发恼火,一想起那日的情形,整张秀面不禁涨得通红,气势汹汹地威胁道:“你笑话我不够,还敢告诉父亲,当心我再也不理你了。”
崔彦衡唇边笑意更深,“怕什么,不就是认错而已,殿下也未怪罪,上回还专门问我你的鞍修得如何。”
崔含章听见这话,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以为躲过宫宴就万事大吉,不想今日竟在自家府上迎面相逢,又联想到曲水那日的隔岸一眼,不禁腹诽太子殿下也不是好人,明明身份贵重,还要在她面前伪装成兄长的客人,可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瞧妹妹满面通红,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缠绕马鞭,崔彦衡也见好就收,停了逗谑话语一转,“明日有事么?”
崔含章仍在气恼,也不回答。
崔彦衡扬了扬眉梢,“出去骑马?”
指尖的丝绳停住,崔含章登时抬起眼,“当真?”
崔彦衡忍俊不禁,“方才还爱答不理,听见骑马倒精神了。”
崔含章眉尖一蹙,转过脸又不理会了。
崔彦衡收起调侃在廊沿坐下,“郑昉他们约我明日去灞上走一程,沿水跑马,再往别业用午饭,你若愿意便同去。”
崔含章不假思索道:“自然愿意,还有谁?”
崔彦衡不答先问,“问人之前不如先问自己,上巳那日柳堤纵马,跑得旁人连影子也追不上,这两日已有不止一人来问过我了。”
崔含章不明就里,“问你什么?”
崔彦衡看着出落有成的妹妹,一时无奈又好笑,避重就轻道:“问你的骑术可是我教的。”
崔含章信以为真,“本来就是阿兄教的。”
崔彦衡被她堵得一顿,抬手要去敲她的额头,崔含章早有防备,往后避开,仍然不忘追问,“究竟有哪些人?”
崔彦衡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给了回答,“郑昉先问的,卢元礼也提了一句,上巳那一日怀瑾与我同在水榭外,你跃上柳堤时他也瞧见了。”
崔含章听着名字有些熟悉,模糊间想起曲江边的一袭霜色锦衣,“谢怀瑾?太子殿下的伴读?”
崔彦衡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倒是对他很清楚。”
崔含章低下头,将松开的腕绳重新绕过鞭柄,“上巳那日知微说过一句。”
也不知崔彦衡信是不信,却没再追问,顺着话头说下去,“明日除了郑昉、卢元礼、怀瑾,还有贺家六郎,卢五娘与郑家姐妹也去,各家都有随从,不止我们几人。”
崔含章想了想,“我想与知微一道。”
裴家小娘子素来与自己妹妹交好,崔彦衡自是清楚的,笑道:“我与裴家娘子素无来往,又是外男,不便致帖相邀,你若想她同去,自己遣人问一声,女眷不止你一个,她家中应当不会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