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处收笔,”
崔先生指给她看,“董其昌晚年,写这类舒展结字,收尾常留一记轻提锋,后世临摹的人,大多只能得其形,很难写出这份松弛有度。”
纪静宜含笑点头:“您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吗?”
崔熙页说:“不,是我师父的,他也是从没落世家买来,原装原盒,留存到今天。”
看完后,纪静宜才开口道:“老先生,手卷适合铺展细读,常年封存秘藏,也辜负了笔墨不是?要能公开展陈,纳入学术馆藏,意义会更深远的。”
崔熙页走回来,重新坐在椅子上,语气淡然通透:“器物无声,我年纪也大了,又没个儿女,本来想传给我最小的弟子,但他志不在此,坚决不肯收。
与其身后藏品流转四散,不知所踪,不如趁我脑子还清醒,亲手托付给能传承的机构。”
一番话说得平静无悲戚,听得纪静宜心头微颤。
她合上记录本,也不好打听人家的私事,眼睛一转,往墙面一幅字上瞧。
“这幅……这是文……”
纪静宜轻声开口,像自言自语,“不对,不可能是真迹吧。”
崔熙页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她:“怎么不对了,这笔法很规整,没半点问题的。”
“是规整,就是太完美了,反而失真,不像是文徵明的手笔,他的转折,都是凭腕势一笔而过的,浑然天成。
这一幅么,太刻意,太严守分寸了,不过功底是深厚的,谁写的啊?”
但她觉得很好看,坐姿都端正了,是职业惯性里,审慎观物的模样。
崔熙页示意她上前:“那你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放下本子起身,走了几步,目光落向画面左下角的落款印章。
印泥油润沉实,朱文三字,章法端正,纪静宜逐字辨认,下一秒,指尖僵在了半空,上面赫然写着的,是王不逾。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
“小纪,”
崔熙页又招手让她回来,“认识吗?”
纪静宜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半点声音,老实地点头。
她再抬头望字,又问:“他不会就是您刚提到的徒弟吧?”
崔熙页也奇怪地问她:“老二也没跟你说过,他九岁到十九岁,整整十年,都在我这儿练字?”
纪静宜看了眼屏风后,小刘还在冯秘书的陪伴下拍摄。
原来老先生早都知道了。
她坐下,抿了抿嘴:“您既然是他师父,那就应该明白,我们是拉郎配来的,婚前也没有感情,他哪会和我说这么多。”
“没有感情吗?”
崔熙页被她讲笑了,说,“我记得,他挺呵护你的。”
纪静宜想也没想:“这怎么可能。”
崔熙页回想了一阵:“好像一两年前吧,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在哪儿,但老二跟他家里说,如果小纪实在不愿意,这门婚事不如作罢,人家一个天真活泼的姑娘,嫁给我也没什么意思,我又比她大这么多,别委屈她了。”
“他说过这样的话啊?”
纪静宜要去端茶的手停了下。
崔熙页点头:“对,但他父亲,还有你父亲,态度都很坚决,他一个人,再说多少话,也独木难支吧。”
看来,她还误会这根王木头了。
纪静宜垂着头,笑了笑,几分难言的怅然。
她拿起茶,喝了一口,视线重新落在卷面上,那些收束的牵丝,规矩的调锋,内敛的骨力,每一个笔墨细节,都在描摹他的性情。
没等她开口,崔熙页又说起来:“老二从小被管得严,他小时候的功课表,我见了都头大,一样一样排得密密的,从学校回来,每一分钟都不敢耽误。
就拿练字来说,跟他差不多大的,练不下去,嫌枯燥,总要哭几句,闹一场,但他从来不抱怨,让他写几遍就写几遍,一点懒都不偷的。
而且我很清楚,老二对练字这事儿烦透了,根本不爱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