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把整个城市泡得湿漉漉的。玲禾撑着伞从地铁站走回公寓,白衬衫的袖口沾了潮气,贴在手腕上有些发凉。两个月了。她已经基本适应了大学生活。课表固定下来,偶尔和班上的几个女生一起去食堂吃饭,周末去图书馆。日子被填得满满的,像被人安排好的行程表,不需要多想。
可有些东西,填不满。
四月那天晚上之后,迹部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很短。说他要出国,可能会联系不上,让她别担心。她当时看着那行字,回了“好”。然后她就开始等了。她等了很多天。从四月等到五月,从五月等到六月。她告诉自己,他大概是忙。他家里的事,他的学业,他出国的手续。她告诉自己,不要急。等他安顿下来,他会来找她。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不差这几个月。可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他的对话框沉在消息列表靠下的位置,越来越靠下。
她终于等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和他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条。很简单。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水族馆。她记得他以前提过,他喜欢飞蝇钓鱼,喜欢水。她选了水族馆,是因为觉得他大概会喜欢。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显示已读。她想,他大概在忙。明天再看。明天。明天。明天。
明天始终没有来。
三天过去,五天过去,对话框里还停着她那条孤零零的消息。玲禾开始慌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手机丢了。是不是在生她的气。可每一种可能都被她自己否定了。他是迹部景吾。他不会有事。他不会丢手机。他不会因为那种小事生气。那为什么不回她。她不知道。可她必须知道。
周六下午,她去了迹部家。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迹部宅的大门依旧气派,庭院里的松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她按了门铃。来开门的是管家,认出她后恭敬地把她请了进去。瑛子女士在客厅里,正翻一本杂志。看见她进来,脸上的笑意像被什么点亮了。
“玲禾来了。”她放下杂志,朝她招了招手,“快坐。外面还潮着吧。”
玲禾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管家端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瑛子女士没有先开口,只是看着她。她看玲禾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从玲禾很小的时候起,她就觉得这个孩子和别人不一样。九条家那几个孩子,各有各的聪明。可玲禾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她心思很细,细到能记住别人随口提过的一句话。景吾喜欢飞蝇钓鱼,喜欢水。她一定是因为记得这个,才会约他去水族馆。可她又是纯粹的。喜欢一个人,眼睛里就藏不住。不会拐弯,不会做戏,被逗了会脸红,被问了会僵住,干净得像一杯刚倒出来的清水。心思缜密的人很多,纯粹的人也不少。可又缜密又纯粹的人,太少了。所以瑛子女士格外喜欢逗她。每次看她红了脸,却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端庄的样子,就像在看一只明明很紧张却硬要假装不怕的小猫。
“瑛子女士,”玲禾说,声音平稳,“我联系不上景吾君。想问问您,他最近还好吗。”
瑛子女士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像在斟酌什么。
“景吾这段时间跟他父亲去英国了。”她说,“那边有个项目,涉及到一些商业机密,所以这段时间电子设备都不能用。他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细说吧。”
玲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没来得及。他明明发过消息,说要出国。可他没有说去了哪里,没有说多久,没有说电子设备不能用。他只是让她别担心。然后他就消失了。她不知道该觉得安心,还是该觉得更慌。
“再过几天就回来了。”瑛子女士说。
“嗯。”玲禾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朝瑛子女士微微欠身。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既然景吾君过几天就回来了,那我也放心了。今天先告辞了,打扰您了。”
她转身准备走。瑛子女士却在这时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她熟悉的、懒洋洋的促狭。
“小玲禾这么担心景吾,居然还刻意找来了。”她说,“你这么重视景吾,我还真是有点羡慕他呢。”
玲禾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可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烫了。
瑛子女士看着她僵在那里的背影,嘴角又弯了弯。这孩子真是藏不住。换作从前,玲禾大概会转头说一句“只是刚好路过”或者“出于礼貌问一句”之类的场面话。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耳朵、她的脖子、她僵住的那半步,全都在替她说实话。心思那么细的人,偏偏一点都不会替自己遮掩。
“玲禾要跟我一起去看他吗?”瑛子女士继续说,“我过两天也要过去一趟。”
“不,不必了。”玲禾说,声音尽量平稳,“我只是有点担心。既然瑛子女士说景吾君就回来了,那我也放心了。”
她朝玄关走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在逃。她能感觉到瑛子女士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隔着衣服也能看透什么。她知道瑛子女士一定在笑。那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破”的笑。她太熟悉了。和那天在寿宴上逗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玲禾。”瑛子女士又叫了她一声。
玲禾停在玄关,转过身。
“下次来,别只站在门口。”瑛子女士说,“进来多坐一会儿。景吾不在,你也可以来陪我说说话。”
玲禾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促狭,也没有打趣。只有一点很淡的、长辈对晚辈的温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她说。
她推开门,走进了六月的暮色里。雨后的空气很凉,带着一点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她站在迹部宅门前,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那里的窗户暗着。他不在。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过几天就回来了,她会一直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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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部回来的那天,东京的梅雨刚好停了。
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留着雨后的潮湿。玲禾下了课就回来了,换了一件白衬衫和深色的裙子,把头发用那条白色发带绑好,然后站在公寓楼下等。她没有问具体时间,也没有问航班号。她只是怕错过。她等了两个月,不想再多等一天。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转了过来。玲禾抬起头。车在她面前停下。后座的车门打开了。
迹部从车里出来。
他戴着一副墨镜,穿着黄褐色的西装外套,外套没有系扣子,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他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点,下颌线好像也比之前更锋利了。整个人站在雨后的天光里,像被什么重新磨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