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人回应,虞宁自己开口答道:“许茂。这些酒,都是送给许茂的。”
七十三笔记录,每一次都是二十坛甚至更多。
“喝不完也得送,顾氏若不送,货物便出不了关,仓位便会被拖延,商路上的批文也会迟迟办不下来。”
她从袖中又取出几封文书:“除此之外,还有顾氏伙计、账房以及数位同行商户的证词,皆可证明许茂生前长期索要酒水、银钱及各类财物。冬日梅子酒难得,顾氏买不到,许茂便扬言暂停顾氏货物出关,顾氏只能高价从外地收购,再送至其府中。”
说到这里,虞宁转身看向商会席位。
“所以民女想请教原告。一个长期嗜酒之人,一个数年间收受数十次酒水之人,其最终因饮酒过度而亡,究竟是顾氏谋害了他,还是有人借其死后之名,欲将一切罪责尽数推到顾氏头上?”
“可我等商会所陈并非空穴来风。”一名执事拱手道,“当年运送顾氏茶叶途中,确实折损了一辆驴车;顾氏拖欠商会会费五载,也有账册可查。至于许茂,虽素来好酒,但若非顾氏年年送酒,岂会折寿至此?”
“执事方才自己也说了,许茂素有酒瘾。既是嗜酒之人,饮酒伤身乃其自为之过,岂能因旁人赠酒,便断言是蓄意谋害?”
“原告所列顾云舟四项罪责,细究之下真正有据可循者,不过拖欠会费一项。余者皆经不起推敲。”
“先说驴车失窃一案。商会承运顾氏货物途中,驴车与茶叶一并遗失,此事不假,可玉石道乃官办商路,沿途运输、押运、交接皆有官府统辖。顾氏所出月银,不过是付给负责运货的官吏与脚夫的工钱。难道发了工钱,便要为旁人一切过失担责?照此说法,朝廷发放俸禄于百官,百官若有贪墨犯法之举,岂不是也要算在陛下头上?”
满堂一静,虞宁继续道:
“更何况,此案从始至终无人能说清顾云舟究竟如何盗走那辆驴车。他既不曾参与押运,也未曾经手车马,盗车的动机何在?证据又在何处?只凭一句‘货是他的’,便认定‘车也是他偷的’,那天下失火,岂非都要怪卖火折子的商户?”
“顾云舟作为商贾,无论是将茶叶售与城内还是出口西域,都是为了赚钱。但从刚才的所有举证中都能发现,在官府和商会每从事了他们该做的工作之后,都会向顾云舟索要钱财作为报酬才能善终。”
“可顾云舟确实已有五年未曾缴纳商会会费,此事白纸黑字,毋庸置疑。”
一直坐在堂上的沈却终于开了口。
他目光落在虞宁身上,眼底藏着几分笑意。
他实在喜欢极了她站在公堂之上陈词的模样。
此刻她立于堂前,面对满堂商贾与官员,字字清晰,寸步不让。好像这公堂本就是为她而设一般。
他说的没错,顾云舟拖欠会费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一点是任凭虞宁如何辩解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敢问沈大人,商会可曾明文规定入会后不可退出?”
沈却一脸无辜地看向身后几位执事。
执事接话:“这还需要明文规定?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所有参与商会的人都得到了商会给的好处,哪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说法?”
“自古如此便是律法吗?”虞宁完全无视他后半句,“商会给了好处?自顾云舟退出商会开始,便已不再借用商会车马、仓库、人手,也未参与商会议事。既未受商会庇护,何来缴费之责?”
“自然是顾云舟货物堆积仓库,费用也未上交。”
虞宁冷笑一声,将顾云舟给的回执单上交蒯冯:“执事大人才是偷梁换柱吧?这是商会扣押顾氏货物的凭证和顾氏退会文书,从日期上能看出扣押在前,退会在后,是商会先违反章程,私吞顾氏利益,顾氏停止缴费属于合理辩议。”
蒯冯命人将证物依次传至十位众议员手中。
“诸位,可有见解?”
堂内一时寂静。几名众议员低头翻看证物,彼此交换眼神,却无人率先开口。
蒯冯并未催促,只缓缓开口:“本官请诸位来,不是让诸位坐在此处点头附和的。今日之堂审,诸位既为众议员,便当据实而言、秉公而论。若连诸位都不敢开口,往后寻常百姓又如何敢站上公堂,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上堂的这些众议员多少有自己担心的,有些甚至还是官府好说歹说请来的,蒯冯安慰道。
“诸位不必顾虑身份高低,也不必畏惧得罪何人。倘若有人因今日之言挟私报复,本官自会追究到底。所以诸位只管开口,说你们认为对的便是。”
“大人,”虞宁见状应道,“若是各位众议不愿开口,也可匿名投票抉择。”
“对。”蒯冯点头,招呼来宋主簿给各位递呈案纸。
“在座诸位可要想清楚了,原告乃是长安商会——”
话未说完,一支令签已重重掷下。
“放肆!”蒯冯面色阴沉,“公堂之上,竟敢当众恐吓众议员。来人,拖下去,杖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