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衙役当即上前,那执事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
商会众人见状,有些慌乱,不由朝沈却望去。
“沈公子,如今该如何是好?”有人压低声音道,“若此案败了,张大人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沈却闻言轻笑了一声:“顾氏拿出来的,是你们收受贿赂、构陷商户的证据;而你们拿出来的却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指控。如今公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觉得这案子是张大人一句话便能压下来的?”
远处惨叫声愈烈,商会众人脸色愈发难看,终于一名执事忍不住上前一步,咬牙低喝:“沈却!你这是要与商会为敌?”
“为敌?”沈却拂了拂袖口,“诸位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那执事额角青筋暴起:“你可知与长安商会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在下并非商贾,确实不知。不过若长安商会当真有本事,将手伸到沈家头上,那这件事,倒确实该请圣上亲自过问了。”
“只希望沈公子不要为今日的小聪明后悔。”
商会权势滔天,以钱买官,贿赂官员已是常事,在座的众议员中也有商贾,如今得了开口的机会,提笔时尚有迟疑,写到后来却再无顾忌。
洋洋洒洒满满一页,全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怨愤与不平。将状词递上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肩头一轻,仿佛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蒯冯整理完所有状纸时已接近戌时。
他起身展开案卷宣判:“原告沈却、长安商会诸位执事,被告顾氏茶庄掌柜顾云舟,听本官宣判。”
“经众议员投票议决,八票认定顾氏无须补缴五年会费,两票认为顾氏当补缴商会所欠会费。依堂审之制,众议员所议结果,今并呈京兆府诸级官员复核。经京兆府各级官员合议,本案所涉会费之争,顾氏不予追缴。”
“至于当年运送茶叶途中遗失驴车、货物滞积一事,虽非顾云舟故意所为,然顾氏既为货主,亦应承担部分损失。故判顾云舟赔付长安商会白银一百两,以抵驴车损失及货物滞积之费。”
“沈却,顾云舟,你们可有异议?”
从商会最初索要的万余两白银,到如今只判赔一百两,不过顷刻之间,数额竟已折损了百倍有余。
堂下旁听的众人无不面面相觑,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
——那可是长安商会啊。
素来只有商会压人的份,几时见过商会在公堂之上吃这样的亏?
商贾势大,钱财通天,寻常百姓便是受了欺辱,多半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谁能想到今日真有人敢当堂与商会据理力争,而且京兆府也当真听了他们的辩词。
一时间,人群中无人出声。
许久,才有人低低喃喃:“这堂审新制……当真能叫百姓有处申冤?”
“当真能让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有开口说话的地方?”
人群渐渐起了窃窃私语。
自然不能。
沈却立在堂下领罚,听着那些议论,心中却清醒得很。
今日这一桩,不过是恰逢其会,商会虽受了制,官员也肯秉公断案,可天下之大,又岂会人人如此?只凭一场堂审,便妄言往后百姓皆能有冤可诉、有话敢言,不过是痴人说梦。
可他并不急。
新政若能顺利推行,盘踞朝堂多年的贪腐之吏终会逐一被清理,寒门士子也将有更多入仕为官的机会。
可仅凭朝廷任用新人,便想彻底扭转积弊已久的官场,又谈何容易。
因此,堂审改制亦是新政不可或缺的一环。
开公堂之门,让百姓有冤可诉,许多从前被权势压下的案子便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由一桩桩民间讼案顺藤摸瓜,牵出背后的贪官污吏,再依法查办,正可一点点拔除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旧势力。
待旧人渐退,新人渐入,朝堂之上换了新血,官场风气自会随之改换。
剩下的,便交给时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