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秋天来了（第1页）

夏天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尽头。

从山上回来之后，林渺明显感觉到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早晨起来推开窗户，天井里桂花树的叶子上总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空气里少了暑夏的闷热，多了几分干爽的清冽。傍晚的时候风变大了，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打着旋儿在地上转圈，她每次扫干净了，第二天又落一层。

八月十五中秋节，书院里又热闹了一回。沈伯庸让厨房做了很多月饼——五仁的、豆沙的、莲蓉的、蛋黄的，摞了满满几大碟。四个人加上沈伯庸，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摆了张圆桌，一边赏月一边吃月饼喝茶。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半空中像一块温润的白玉。林渺捏着一块蛋黄月饼小口小口地啃着，偶尔抬头看看月亮，觉得今天的月亮格外亮，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都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沈伯庸喝了两杯酒，兴致上来了，拉着萧凛划拳。萧凛输了两轮，第三轮使出浑身解数赢了一回，沈伯庸不服气，说"再来再来"，两个人你来我往地闹了半个时辰。顾言之在旁边摇着扇子给沈伯庸当参谋，但每次出的主意都被萧凛提前识破，参谋当得毫无存在感。

沈清竹坐在林渺旁边，给她剥了一只柚子。柚子皮厚，他剥得很仔细，先把外皮划开几道口子，然后一片一片地撕下来，露出里面白嫩的果肉。他把剥好的柚瓣放在碟子里推到林渺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酒慢慢喝着。

林渺看着那碟剥得干干净净的柚子肉，心里甜丝丝的，拿起一瓣咬了一口——酸中带甜，清爽解腻。

"好酸。"她皱了一下鼻子，又咬了一口。

沈清竹看着她那副"又酸又想吃"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把一碟蜂蜜往她面前推了推："蘸着吃就不酸了。"

林渺蘸了蜂蜜再咬了一口，果然甜了很多，于是整碟柚子都被她蘸着蜂蜜消灭了。

中秋过后，书院的学生陆续回来了。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晨课，前院挤满了人，林渺去上课的时候差点被人群挤得脚不沾地。她穿过人群走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发现沈清竹已经在旁边给她占了位子，桌上放着一杯温好的茶和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

她坐下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颗桂花糖。

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混着课堂里夫子抑扬顿挫的读书声，觉得这个秋天的早晨格外妥帖。

日子就这样慢慢往前走。

秋天比夏天短，但感觉上却更浓厚。桂花开了满书院，风一吹就落一层金黄色的碎花，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细碎的地毯。林渺每天穿过那条落满桂花的石子路去沈清竹的院子，鞋底踩过花瓣的时候会压出淡淡的香气，带进屋里。

沈清竹把那些落花收了一些，晒干了装进小布袋里，给她做了几个桂花香包。她挂了一个在床头，其他的塞进了衣柜里，每次打开柜门都扑面而来的桂花香。

"你把这些花都收起来了，明年树上还长吗？"她问他。

沈清竹正把最后一批晾干的桂花装袋，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树自己会长的。我收的是落在地上的，不碍事。"

林渺坐在旁边看他干活。他装桂花的时候手指很稳，一把一把地掬起来，不多不少正好填满香包的开口，然后扎紧绳子打了个利落的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又平和，眉眼微微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淡淡的弧影。

林渺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直到他把最后一个香包扎好递到她手里。

"看够了？"

林渺被抓了个正着，耳朵一烫，抓着香包站起来："我没看。"

"嗯，"沈清竹把桌面收拾干净，语气平平的，"你没看。是我看错了。"

林渺耳朵更红了，抓着香包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跑了。

十月初的时候，山上的枫叶红了。沈清竹挑了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带林渺去后山看枫叶。山路两旁的树从绿变黄再变红，层层叠叠地铺满了两边的山坡，风一吹就像起伏的彩色波浪。

林渺站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漫山遍野的红黄绿交织在一起，在阳光底下亮得像铺了一层碎琉璃。她看得有点发愣，上辈子在城市里长大的她没见过这样的景色——那种铺天盖地、毫无保留的秋色。

"好看。"她说。

沈清竹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是满山的红叶，但他说的是："嗯，好看。"

两个人就在那块岩石上站了很久。风把枫叶从头顶吹落，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儿飘到林渺的肩头上。沈清竹伸手拈掉了一片，顺手把另一片飘到她发间的摘下来，放在她掌心里。

林渺低头看那片叶子——红得透亮，叶脉清晰，形状像一把小小的火炬。她小心地把它收进了袖子里。

回去的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沈清竹配合着她的步速，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石阶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得很近。

"大师兄，"

"嗯。"

"明年秋天还来看枫叶吧。"

"每年都来。"

林渺低头看着两人挨在一起的影子，笑了一下，没有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她把那片枫叶夹进了书页里，压平了放在抽屉中。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卖身契、婚书、义女文书、表哥的信、银戒盒、桂花香包。她把枫叶夹在婚书和义女文书之间，觉得这样放着顺眼，像把一年的好日子都收在了一个地方。

她关上抽屉拍了拍手，在桂花香里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秋天还有很长，但这一段秋天的尾巴已经被她妥帖地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