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酷热难当。
古镇的青石板路被烈日烤得滚烫,赤脚落上去根本站不住。
蝉鸣从清晨一直嘶吼到暮色降临,仿佛叫到声嘶力竭也不肯停歇。
河水消下去大半,河底大大小小的石块全都露了出来,石面上结着一层已经干透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陆衍蹲在河边那棵老柳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截枯树枝,漫无目的地在泥地上胡乱勾画。他先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面添了几道交错的线条。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画些什么,只是不敢停下。一旦停下来,就不得不回到那间屋子里。
屋里躺着喝醉之后沉沉睡去的父亲。等父亲醒过来,便又会唤他。他不想回去。
他就这么蹲在柳树下画了许久。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向树梢,地上的影子一点点被拉得老长。蹲得太久,双脚早已发麻。站起身的时候身子猛地一晃,他慌忙伸手扶住粗糙的树干。就在这时,一阵铃声飘了过来。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自河对岸悠悠传过来。
他抬起头。河对岸的石阶上蹲着一个女孩。一身碎花短袖,两条麻花辫一高一低。
她背对着他,蹲在石阶最上面一级,手里同样捏着一根细树枝,一下一下在水面上划动。
每划一下,河面便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波纹慢慢平复之后,她便再接着划。
她的手腕系着一根红绳,绳端悬着一枚小小的银铃。每当她抬手,铃铛便轻响一声。
叮。
她就那样反复地画,他就站在柳树下,静静地望了她很久。
终于,女孩站起身,转过身来。隔过一道浅浅的河水,两个人的视线猝然相撞。
她看见了他。只是淡淡地望过来,没有笑,也没有慌忙躲开,就那样安安静静看了一眼。
而后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银铃再一次轻响:叮。她把手里的树枝往河面一抛,转身沿着河岸朝上游走去。
碎花衣裙的背影愈走愈远,一点点缩小,消融在岸边的绿意之间。
陆衍还立在柳树底下。河水潺潺流淌,那根被女孩扔掉的树枝顺着水流漂远了。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攥着的枯枝,稍一迟疑,也抬手,将树枝丢进了河里。
第二天,他又早早来到河边。女孩果然还在,依旧守着那片石阶,蹲在水边划水。
陆衍站在对岸观望片刻,便抬脚走下河滩,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涉水过河。河水很浅,最浅处仅仅漫过脚踝。他走到石阶边上站住。
女孩抬眼瞥了他一下,开口说道:“你挡着我的光了。”
他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女孩重新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水面上划动。三道浅浅的水纹一圈圈散开。停了片刻,她把那根湿乎乎的树枝递到他面前:“你来画。”
陆衍伸手接过来,枝桠浸过水,带着一丝凉润。他蹲下身,在水面轻轻划下一道。涟漪缓缓向四周漾开。
“你画得不好。”她望着那圈水波评价。
“那换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