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郎君失踪,已派人去寻——”
正走出镇淮楼的秦维祯险些将纸撕烂,面上突来一张朦胧的乌网,裴宣等人也停下脚步。
八月初八,天上应是一弯上弦月,清光半缺。此刻搅实的乌云却盖上天幕,将众生困在下方。
世道芸氓,就此不见天光。
云过月清,裴宣拿账簿敲在胸前,轻吐一句:“果然晦气。”说着就叫马车开拔,秦维祯跟着衙役缀在队尾,觑见柳太守僵硬堆笑的脸。
这般境地下还能如此,秦维祯实在不知该不该佩服。
“秉文书院的宴席早就备下,两位贵人可查探后前去。”秉文书院立在梧山下,环境清幽,山珍更是一绝。
柳太守虽然堆着笑,瞧着已然强弩之末,裴宣看在眼里,没有难为他,遣人去问早登上马车的六皇子。
六皇子回应直接——今日疲乏。未免太敷衍,留下一个叫连昌的侍卫。
“都有什么地方?”等柳太守、六皇子离去,裴宣装也不装。
“柳少爷上月在吴洲外祖家,七天前回城,半数时间在秉文书院,剩下时间多在……”衙役斟酌后才报:“多在秋香阁、宝聚号……”
秋香阁是青楼,宝聚号则是赌坊,全都鱼龙混杂。
秦维祯想,想草草结案的裴宣不会去。
有仆从上前解释给裴宣。
“行了,声音太小,换个人报!”不出所料,裴宣立即另点一方脸衙役,众人看去,果然瞧着憨厚听话。
“他可有去些……安静的地界?”
裴宣脸上表情就差明说,方脸衙役一拱手。
他人看着憨厚,没想到说话也憨厚:“少爷还去了南园茶楼、鬼市子、码头瓦子、南坊江米行……还有前门豆腐坊。”一连串中气十足的十几个地点报出来,在场人为之侧目,裴宣伸着手点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豆腐坊是吧?”
方脸衙役一愣:“是,但还有……”
裴宣没给他机会:“行,就去豆腐坊。”
方脸衙役看向葛师爷,葛师爷无奈朝他摆手,贵人的决定,他们哪能干涉。
于是,一队天子特使,浩浩荡荡向一间不打眼的豆腐坊启程。
秦维祯找准机会,向一间店铺丢下随身的簪子,等藿香看见,自会跟上来。
心头的牵挂扯上焦灼,秦维祯念着叶近思的踪迹,唇碾得生痛。
暑夜宵禁,街道上空旷无人,只剩下马车轱辘声。
明月映地,雪白一片。
“吁——”
马车却忽地停下,秦维祯停住脚步,隔着人群瞧见一顶轿子,圈椅里正躺着一个烂泥样的男人。
头戴玄色庄子巾,身着直缀道袍,一张白脸泛着红,五官倒是出众,只是酒气冲天。
裴宣坐在车上,一张脸盖在月影里,听完禀报:“这就是请来王母像的天师?”衙役面面相觑,一个半人高的小道童噔噔从衙役后跑出来。
“这是良钤法师。”道童拱手朝天,人还喘着粗气,“玄辅法师的关门弟子是也!”
裴宣阖上眸子,忽地露出一丝葛师爷般的倦怠,他捏住眉心,看了眼秦维祯。
秦维祯低头,她也没想到这位法师竟是这样。
偏还是玄辅法师的弟子,裴宣思量后道:“既是法师,放上马车罢。”
等马车行起——裴宣坐在正位,车厢地板上,大字型躺着一个醉鬼。
暑热难消,马车帘子打得高,秦维祯等人边走边看小道童蹲在法师身边,一下倒水,一下松帽子,伺候得好不热闹,直到他醒来,竟然攀着车板靠近裴宣。
醉醺醺的法师掐着法诀,秦维祯等人一面走着一面竖起耳朵。
“印旺为忌,枭神扰局……”
周良钤初算时一片混沌,等他手上清明,却是一阵冷汗!整个人更是清醒过来,看清马车内景后,脖子突来一阵寒凉,正是附视他的裴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