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城里起了雾。雾不算浓,只薄薄压在楼宇之间,把远处天桥、屋顶和树梢的边缘磨得发白。太阳一直藏在云后,楼下早点铺的炉火刚点起来,白烟才升到半空,就被潮湿的空气压散了。
林晚醒得很早。她坐在床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被钥匙划出的细口已经结了一层浅痂,创可贴边缘微微卷起。昨晚她答应过沈砚会换药,后来真的换了,甚至还拍了一张模糊得看不清伤口的照片给他。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去摸手机。聊天框还在,最后一句是沈砚发来的:“那你先记今天。”她回了一个“好”。
椅背上搭着沈砚昨天借给她的黑色外套。她起身把衣服取下来,仔细叠好。袖口还有一点被雨水打湿后留下的褶皱,布料上残着很淡的木质气息。
昨晚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提醒自己,不是每一件旧物都必须藏着答案。有时候,衣服就只是衣服。
奶奶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水沸后的轻响。林晚出去时,老人正把煮好的鸡蛋一个个捞进冷水。晨光落在水面上,随着鸡蛋沉下去,碎成一圈圈晃动的白。
餐桌上摆了三只碗,林晚看到后脚步顿了一下。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愣。“拿多了。”她说得很自然,伸手把最里面那只收回橱柜。
林晚没有追问为什么。昨天晚上她们才谈过这件事,知道遗忘存在以后,人很容易把每一次迟疑、每一个多出来的位置都解释成时间留下的痕迹。可真正活下去,首先要允许普通的记错仍然只是普通的记错。
藤箱放在客厅角落。那件褪色的蓝色针织衫已经重新叠好,搭在箱盖上。袖口颜色更深的补丁被晨光照亮,像一小块被洗旧的天空。
“你今天真的和我们一起去?”林晚问。
奶奶将一个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去。”
“昨天你还说不想再去鹤年钟表铺。”
“是不想。”
“那为什么去?”
奶奶抬眼看她。“因为不想和不能去,是两回事。”
她们今天去鹤年钟表铺,理由其实简单。周既白的怀表停在四点零七;顾遥七年前原本发生事故的时间,也是四点零七;周鹤年死在同一时刻。而顾遥留下的底片纸套上,写着:四点零七,不是交换。还有——找知秋。既然林知秋曾经与周鹤年一起调查这些事,鹤年钟表铺就是目前最直接的一处旧地点。
下午两点半,林晚和奶奶到城南河站时,陈小禾已经等在出口旁。她背着昨天那个过分巨大的双肩包,拉链依旧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纸质地图、手电筒、备用电池、创可贴和几块巧克力。
林晚停在她面前。“你是准备去钟表铺还是准备灾后求生?”
“昨天不是你夸我准备充分?”
“我只是说了一句挺全。”
“意思差不多。”
陈小禾从包里掏出那台银灰色磁带录音机。“这个也带了。”
“为什么?”
“昨天白板上的事实和猜测我重新念了一遍,录了一份。”
“怕忘?”
“怕我们明天把猜测记成事实。”
她说着按了一下播放键。磁带只转了两秒,陈小禾自己的声音便从细碎底噪里传出来:“事实一,七年前旧西站钟楼,顾遥四点零七分发生致命事故……”
“够了。”林晚说。
陈小禾把录音机塞回包里。“你看,至少今天还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林晚却看了她片刻。
“怎么?”
“没什么。”
“又感动?”
“一点。”
“请吃饭。”
“你是不是只会这个?”
“很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