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清晨,林晚第一次没能立刻想起沈砚的眼睛。她醒来时,窗外正下着一场很细的雨。雨丝贴在玻璃上,将对面楼房的轮廓洗得模糊。楼下早点铺支起了红色雨棚,蒸笼的白雾从棚檐下缓慢溢出来,与潮湿的晨色混在一起。房间里还很暗。林晚没有开灯,她坐在床上,照着昨晚那张记录纸里留下的内容,一项项默念。他叫沈砚,建筑学院,大四,喜欢旧建筑、摄影和那些被城市遗忘的空间,不喜欢让别人等,害怕医院,习惯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撑伞时会把伞偏向身边的人。。。。。。这些都还在。
可当她试图在脑海里重新描摹他的脸时,记忆忽然在眼睛的位置停住了。她记得他看人时总是很安静,记得他垂下眼时,睫毛会在眼下留下极浅的影子,也记得某些时刻,他的眼神里会浮起一种与年龄并不相称的疲惫。可她一时无法确认,他的眼尾究竟是微微向下,还是在笑起来时才显得柔和。只是一个极小的细节,小到即使一个仍在身边的人,也未必能被准确描述,林晚却在那一刻感到呼吸发紧。她立刻从床上下来,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打开书桌上的台灯。灯光骤然亮起。她拉开抽屉,取出昨天的活页夹,翻到写有沈砚名字的那一页,纸张上仍然留着她的字迹。“眉骨清晰,右侧唇角笑起来更明显”。
眼睛……
这里停着一行没有写完的话。林晚握着笔,想补上去。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却始终没有落下。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未认真观察过沈砚眼睛的形状。她记得被那双眼睛看着时的感觉,却不记得它们具体是什么样子。这两件事原本并不矛盾。人们很少能准确复述爱人的五官,却总能在人群里一眼将对方认出来。记忆保存的并不是一张静止的脸,而是那张脸如何在某一时刻看向自己。可当那个人已经不在眼前,所有无法被描述的部分,都会显得像正在消失。林晚打开录音机,磁带转动,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昨晚的自己在录音中说:“他看我的时候,有时会让我觉得,他像是在确认我还记不记得他。”停顿片刻,录音里的声音又说:“他的眼睛很黑。”
林晚闭上眼。这一次,她终于想起来,在学校南门,他隔着雨雾第一次望见她时,瞳孔中短暂掠过的震动。
她在纸上缓慢写下:眼睛很黑。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看见我时,像终于找到一个失而复得的人。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或许记忆从来不是为了准确地保存一个人的五官。它只是竭尽所能地留下那个人曾如何使你感到被看见。
陈小禾在建筑学院门口等她。雨已经停了,屋檐仍在往下滴水。广场上的混凝土地面颜色很深,积水映着灰色的天空,偶尔有人经过,影子便在水面里碎开。陈小禾手里拿着两只纸袋。
“早餐。”
“我吃过了。”
“你昨天也说吃过,后来保温杯里的粥一点没动。”
林晚接过纸袋,里面是一个鸡蛋和一只尚有余温的饭团。她咬了一口,尝到里面有海苔、肉松和一小块微甜的玉子烧。
陈小禾把活页夹从帆布包里抽出来,翻到昨天那张记录纸,先看了一眼最上方的名字,才问:“今天还记得他的脸吗?”
“记得。”
“确定?”
林晚停了停,视线越过她落到建筑学院的玻璃门上:“我记得他看我的样子。至于眼睛具体是什么形状,刚醒的时候卡了一下。”陈小禾在纸边写了一句:外貌描述出现迟疑,原因未知。
“你觉得我正在忘记?”林晚问。
“我不知道,也可能你本来就没认真记过五官。”陈小禾合上夹子,“别因为想不起一个眼尾,就先把自己吓成失忆。”
这句话并不好听,却让林晚的呼吸慢慢松下来。并不是每一次想不起,都意味着时间又带走了什么;如果她从现在开始把所有普通的记忆误差都视为危险,生活会先被恐惧吃掉。
她们推门进入大四设计教室时,里面正在进行阶段评图。隔着门,便能听见切割机短暂而尖锐的响声。教室内比前一天更加杂乱。几座半人高的模型摆在过道上,白色泡沫板边缘散落着细碎的粉末。长桌上堆着卷尺、钢尺、裁纸刀和被反复揉皱的草图纸。几只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留下深褐色的痕迹。
林晚顺着教室往里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外种着一棵高大的银杏,叶子已经落去大半,只剩稀疏的金黄色挂在深褐色枝条间。雨水停留在玻璃上,把树枝折射成轻微弯曲的线条。
那张桌子比其他桌子稍窄。桌面上没有模型,只放着一盏黑色台灯。一只透明塑料杯摆在桌角,里面装着几支铅笔和一把旧裁纸刀。杯身已经泛黄,边缘有一道裂纹,被黑色胶带缠了两圈。林晚站在几米外,她忽然觉得,那张桌子并不像一个被废弃的位置,更像有人只是暂时离开。他可能是去打印一张图,去楼下买一杯咖啡,或者在走廊里接一个电话。过一会儿,他就会回来。可教室里没有任何人在等待他。学生们从桌旁经过,放下图纸,搬动模型,没有人多看那个位置一眼。这或许就是世界真正忘记一个人的样子,让留下的东西失去解释。桌子仍在,椅子仍在,灯仍在,只是没有人觉得那里缺少了谁。
评图结束后,学生们陆续散开。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抱着模型从最后一排经过,脚下踢到一卷图纸。他低头捡起来,下意识想把图纸放到空桌上。他的手刚刚伸出去,又停住了,转而将图纸抱回怀里。这个动作十分自然,自然到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为什么宁愿多抱一卷沉重的图纸,也不愿占用一张无人使用的桌子。
林晚看着他。“同学。”
男生回过头。他个子很高,眼下带着长期缺觉留下的青色。
“怎么了?”
“这张桌子有人吗?”
男生看了一眼窗边。“没人。”
“那为什么大家都不坐?”
“光线不好吧。”
“这里不是靠窗吗?”
“就是因为靠窗。”他皱了皱眉,像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下午西晒,屏幕反光。”
林晚看向窗外。今天没有太阳,而且桌上的台灯明显经过调整,灯罩角度正好可以避开玻璃反光。
“你叫什么名字?”陈小禾问。
“程屿。”
“你一直在这个教室上课?”
“快三年了。”
“这张桌子一直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