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序微比闹钟醒得还早。
她做了整夜的梦,梦里全是北京深秋的银杏叶,金灿灿地铺了一地,怎么走都走不到头。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灰青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冷色调。
她没开灯,赤脚走到窗边。江面浮着一层薄雾,远处轮渡的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手机响了一下。
是沈墨深的消息,六点零三分发的:“今天降温,穿厚点。早会我带你过去。”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沈墨深没有再回。三年了,他从不在她没话时多话。
林序微洗漱完,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烟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长风衣。手指碰到衣领时,她忽然想起昨天那件米白色风衣,想起风衣上淡淡的雪松味。她顿了一下,把风衣脱下来,换成了自己的一件旧款。又裹了条素色围巾,把下巴埋进去。
七点整,沈墨深的车停在公寓楼下。她拉开后座车门,沈墨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坐前面。”
她没多想,坐到副驾驶。暖风已经开好了,温度刚好,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恰到好处。
“没睡好?”沈墨深问。
“还行。”
他没说话,从扶手箱里取出一小包东西递过来。林序微接过一看,是暖宝宝。
“南方冬天湿冷,你手脚容易凉。”他目视前方,踩下油门,“贴一个在腰后,能舒服点。”
林序微攥着那包暖宝宝,低声说了句谢谢。沈墨深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知道他在笑什么。谢谢。她对他说的最多的两个字。
车子驶入南方研究院时,门口保安探出头来,朝沈墨深比了个手势:“沈主任,北京来的人已经到了,在实验楼那边。”
沈墨深点点头,车子拐进内部道路。林序微的心却像被那保安一句话轻轻揪了一下。北京来的人。还能是谁。
实验楼三楼,项目联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沈墨深在前,林序微在后,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周衡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一颗颗石子投进深水里。
“数据补采的周期可以压缩,但前提是你们要保证云层遮挡下的影像质量,否则后面所有模型都跑不通。”
沈墨深推开门。
办公室里,周衡站在长会议桌的一端,面前铺开一沓标注过的图纸。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半高领羊绒衫,袖子随意卷了两折,少了昨天台上的距离感,多了几分实验室里的专注与随意。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先掠过沈墨深,再落到林序微身上。
就一瞬,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周组长来得很早。”沈墨深笑着走进去,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习惯。”周衡淡淡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图纸。
林序微在长桌另一端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电脑和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要点。她没看周衡,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那种存在感很微妙,像暗室里一簇极小的火苗,你看不见它,却能感知到空气里细微的温度变化。
上午九点,双方团队正式碰头。北京那边来了五个人,除了周衡,还有两个算法工程师、一个数据专员、一个项目经理。南方这边以沈墨深为首,林序微担任技术对接负责人。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林序微全程保持着高度专注,汇报、记录、应答,条理清楚,措辞克制。偶尔和周衡有目光相触,她都极快地避开。周衡也像昨天一样,只谈技术,不涉任何私人话题。
但有些东西,越是想藏,越藏不住。
比如周衡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朝她这边倾一点。不是朝向沈墨深,也不是朝向白板,而是朝她。可能只有几度的偏差,旁人看不出,但她懂。那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前在实验室,每次讨论问题时,他的身体会下意识地靠近她,像被某种引力牵引。这个习惯,三年了,还在。
比如林序微低头做笔记时,周衡会停顿极短的半秒,等她写完,才继续说下一句。那个停顿轻到没有人会注意,但她捕捉到了。他在等她的节奏。
林序微在笔记本边角画了一个极小的五角星,又用笔尖来回涂了几遍。那是她强迫自己不分心的方式。小时候考试,遇到解不出的题,她就画五角星,画到纸快破了,答案就出来了。
可今天这道题,她画不出来。
午饭时间,沈墨深带着两队人去食堂。林序微刻意走到最后,借着整理资料的空隙,想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几分钟。她需要呼吸一下没有周衡的空气。
可她的算盘很快落空了。
周衡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