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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第1页）

午夜十一点半，南方研究院算力中心的机房风扇依然在低沉地轰鸣。

冷白色的日光灯将办公区撕扯成一片刺眼的死寂。林序微坐在工作站前，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高亮屏幕而泛着灼烧般的刺痛。

在她私人加密硬盘的后台界面上，那几组三年前、三个月前以及两天前的数据波形，正在以极其严苛的数学模型进行三维对齐。

离散傅里叶变换的谱线重合度高得让人心惊。

三个月前的零星脉冲、昨天测试场被松动的锚杆螺栓，以及三年前徐高远拿来要挟周衡的那份所谓“数据造假”材料，像是一条隐没在黑暗深处的毒蛇，顺着时间的草丛，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整个青岭山项目。

程老今天上午那句脱口而出的“徐高远当年对周衡，恨得可不止学术那点事”，如同一枚钝钉，死死凿在她脑海里。

如果不仅仅是学术报复，如果徐高远伸向青岭山算力基线的魔爪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扎根，那么……这背后的利益网到底有多大？

更让林序微感到窒息的是，沈墨深今天下午带她去吃的那碗桂花酒酿小圆子。

沈墨深记得她三年前刚来南方时在食堂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能做出她母亲手艺老店的味道。那种温柔而克制的照顾，曾经是她在无数个绝望黑夜里的避风港。可是……如果沈墨深也在这条利益链条上呢？如果那个能拿走运维密钥、能在三个月前悄悄修改系统底层平滑滤波参数的人就是他呢？

两种撕裂的情感在她胸□□织，让她整个人像是一根拉紧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彻底断裂。

就在她有些不堪重负地闭上眼睛、伸手去揉剧痛的太阳穴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了沉稳而缓和的脚步声。

橡胶鞋底踩在磨砂地砖上，发出极有节奏的轻响。

林序微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几乎本能地敲击键盘，将那份隐秘的数据分析界面切入后台隐藏，调出了明面上大路货色的例行审查日志。

门被推开了。

带进来一阵清冷的夜风，以及樟树林特有的湿气。

周衡站在门边，脱掉了那件沾满雨水的战术外套，身上只穿了一件极其利落的黑色深领工装恤。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平日里过于锐利严苛的眉眼，显得有几分难得的疲惫与柔软。

他手里提着两个粗糙的牛皮纸外卖袋，袋口散发着阵阵滚烫而浓郁的热气。

林序微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开口。

“还没走？”周衡走进来，顺手将办公室的大门拉上，只留了一道透气的缝隙。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奇迹般地冲淡了这间充斥着算法与机房轰鸣声的房间里的冷硬。

周衡没有走到自己的独立调度室，而是径直来到了林序微的工作台旁。他单手拖过旁边一张空置的办公椅，极其自然地在她身侧半米远处坐了下来，将手里其中一个牛皮纸袋放在了她的键盘旁。

“算力中心这边的食堂十点就关门了。”周衡伸手拆开纸袋，把里面的东西一盒盒拿出来，“看你这间房灯一直亮着，顺手在后门那家老面馆点了两份面。”

林序微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白色透明塑料外卖盒，盒盖上因为高热而凝结了密密麻麻的水汽。

但在外卖盒侧面贴着的白色小票上，红色的打印字体旁，极其清晰地用黑色油性笔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笔锋凌厉的字迹：

【多放葱，面软一点，不要香菜。】

那是周衡的字。

行云流水，力透纸背，就像他当年在实验室白板上推导拓扑公式时写下的符号一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熟悉。

林序微看着那行字，眼睛像是在一瞬间被滚烫的热水泼过，红得一榻糊涂。

多放葱，面软一点，不要香菜。

那是她大学时在食堂吃面时所有极其挑剔、甚至有些龟毛的小习惯。

她肠胃不好，吃硬面容易胃疼，所以每次煮面都要老板多滚半分钟；她极度讨厌香菜的气味，只要有一丝香菜叶子落在汤里，她整碗面都不会再动一口；可她偏偏又极其喜欢香菜对立面那种鲜嫩的青葱，每次都要把整碗打卤面铺满一层厚厚的碎葱花。

这些微不足道、连她自己有时候都会忽略的小毛病，在经历了三年的离别、经历了生死相隔般的误会与怨恨之后，居然完完整整、一字不差地被这个男人刻在骨子里。

今天下午，沈墨深带她去吃了她大学时念叨过的桂花酒酿小圆子。那是温柔的刻意记忆，是沈墨深三年如一日的细致观察。

可周衡写下的这行字……不是记忆，是习惯。

是他当年无数次在深夜里跑遍半个大学城替她买面、无数次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把香菜一点点挑出来之后，彻底溶入他生命里的本能反应。

林序微死死盯着那个盒子，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水汽在她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拼命压在眼底。

周衡已经撕开了自己那份牛肉面的塑料封膜。他抬起头，看到林序微直勾勾地盯着盒盖上的备注发呆，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怎么不吃？”周衡伸手把那盒打卤面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放久了面会塌，汤放咸了。”

林序微缓缓抬起头，红着眼睛直视着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