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老城区的阴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水顺着斜陡的瓦檐成串砸落,在砖石缝隙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这里的街道极其狭窄,两旁尽是几十年前建成的老式职工宿舍与已被废弃的电缆厂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湿气与陈旧的铁锈味。
一辆黑色的轿车熄了远光灯,缓缓停靠在一条幽暗的死胡同口。
车门打开,沈墨深撑起一把无标的黑色雨伞,迈步走入了雨幕中。
他今晚没有戴平日里标志性的金丝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极其低调的墨绿色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清俊却略显疲惫的脸。
巷子深处,一家挂着“老茶馆”木牌的店面正半掩着门,缝隙里透出微弱而泛黄的光晕。
沈墨深推门而入。
茶馆里空无一人,唯有靠窗的一张旧方桌旁,坐着一个身材瘦削、发丝间夹杂着不少白发的中年男人。男人面前摆着一壶早已放凉的苦丁茶,手里紧紧捏着一只廉价的打火机,正神色不安地频频转头看向门口。
陈锋。
三年前,他是北京徐高远课题组里最被看好的核心骨干,也是徐高远当年最信任、一手带出来的亲传学生。然而在三年前那场轰动地质算力圈的“周衡离职案”发生后不久,陈锋便因为某种不明原因被彻底踢出了核心团队,随后一路贬谪、边缘化,如今只能在某个三线城市的地质测绘小所里挂名苟活。
看到沈墨深走进来,陈锋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惶恐。
“沈……沈副院长。”陈锋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坐吧,陈工。”沈墨深在对面坐下,收起雨伞挂在桌沿。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沉稳,但眼神却透着一股平日里极少露出的冷冽与逼视。
沈墨深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套,推到了陈锋面前。
“这是你女儿在北京看病的全部专家预约号,以及第二阶段靶向药的海外采购凭证。”沈墨深看着他,字字清晰,“陈工,我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办到了。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陈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封套,眼眶瞬间红了。他死死咬着牙,像是做出了某种极其艰难的挣扎,最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颓然地瘫倒在木椅上。
“沈副院长……你既然能找到我,就说明你已经查到了当年的一些蛛丝马迹。”陈锋端起凉茶猛喝了一口,声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惨烈,“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沈墨深双手十指交叉置于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双眼死死锁定着陈锋:
“三年前,徐高远拿来威胁周衡的那份所谓‘林序微学术造假、私自修改底层平滑算法’的材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听到“林序微”和“周衡”这两个名字,陈锋的身体剧烈地战栗了一下。
他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与愧疚:
“伪造的。全都是徐高远一手伪造的!”
沈墨深的神色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眼神沉了几分:“继续说。”
陈锋抹了一把脸,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哪怕隔了三年,提及那个名字依然能让他感到骨髓发冷:
“当年徐高远为了抢国家重大专项的首席位置,暗中在基础库里加入了一套未经过验证的风险参数。那套参数如果被强行写入,不仅会导致青岭山一期的算力模型出现巨大偏差,甚至会在未来的地震预警中产生致命的误报!”
陈锋咽了口唾沫,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
“林序微当年刚进课题组,天真、干净,对算法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她无意中跑出了一组异常数据,撞破了这套参数的问题。徐高远怕事情暴露,便暗中让人盗用了林序微的私人账号与电子签名,将那套致命的风险参数打包伪装成了林序微的‘个人毕业论文课题源码’,并且直接提交到了国家保密系统的后台审查库里!”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无声的雷霆,在沉寂的茶馆里炸响!
沈墨深的双眼瞬间收缩,搭在桌上的双手猛地紧握成拳!
“盗用签名……提交国家保密库?”沈墨深的声音里第一次泛起了难以克制的战栗。
“对!”陈锋眼眶猩红,带着一丝绝望的喘息,“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学术不端的撕扯!那是‘重大科研过失导致国家秘密泄露与安全隐患’!如果这件事情当时被公之于众,按照当年的保密法规,林序微不仅会被终身剥夺学术资格、彻底身败名裂,甚至要面临长达十年的有期徒刑!”
沈墨深整个人僵在原地,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柱直冲脑门。
他原以为三年前的真相,不过是徐高远用林序微的前途和学术声誉作为筹码,逼迫周衡就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座已经点燃了引线、随时会将林序微炸得粉身碎骨的断头台!
“那……周衡呢?”沈墨深字字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周衡……”陈锋闭上了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混浊的眼泪,“周衡当年发现了那个陷阱。他知道,以徐高远在北京盘根错节的人脉,林序微根本没有任何反抗和辩解的能力。只要徐高远按下举报键,林序微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陈锋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天晚上,周衡一个人去了徐高远的办公室。他强行用自己的权限,将那份带有林序微电子签名的源码彻底覆盖删除,并且……并且在审查系统里,用他自己的私人密钥,接下了所有篡改数据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