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金瘸子
真是山里天气,阴晴不定,次日一早,竟下起濛濛细雨。青桐家柴门外,一只公鸡站在杏树枝头昂首高歌,几只母鸡在篱笆外草丛里啄食,杏树默默立着,叶子上落满细密的雨珠儿,米粒似的雨珠儿聚成大大一颗,吧嗒从叶子上掉落或顺着枝干汇成细流,缓缓滑下。李氏把屋檐下的草药竹匾,依次收到屋里去,又喊“青桐,青桐”,青桐从屋内走出来,拿着药篓,转身要取墙上挂着的斗笠和蓑衣。
“还是不要去了,今儿这雨怕是要下一天。”李氏看看天,叹了口气,看到母鸡在啄食水灵灵嫩鲜鲜的白萝卜叶子,嘴里
“啊嘘嘘嘘,啊嘘嘘嘘”叫着,拍着手把鸡赶回小院子,掩上小小柴门。
“姑姑,我去后山看看,雨大了就回了。”青桐说着,拿起药铲要走。
“唉。”李氏叹了一声,望望东边小路,没看到什么人影,心里还是不踏实,说:“要不你去邻村安先生老宅避避吧,安先生大哥一家还在。”青桐淡淡笑道:“我都避到家里了,还是躲不过,去安先生家也无用,还让人家不得安生,算了。”说着就要背着药篓离开。“你看,”突然姑姑神色大变,指着东边的小路,细雨中有五六个人抬着箱笼往这边走,领头的人一瘸一拐,撑着一柄桐油伞。青桐眼带寒霜,转身取了檐下柴刀,紧握手中,拉开柴门,站在小院门口,鸡群咯咯叫着,又冲到菜地里了。
一行人到青桐家门前,为首的瘸子嘿嘿笑道:“姑娘真是体贴,迎到门外了。”说着一挥手,后边人就要把箱子抬进来。青桐握着柴刀,怒目这群人,分毫不动,李氏也拿了菜刀,站到青桐身边,向西边几十步远的人家大喊:“王大哥,大嫂子,张大伯,大婶子,救命!”这声音四下传开,不多时,五六人扛着锄头,拿着柴刀、斧头,从自家跑到青桐家门口。
一位六十开外的老伯举着斧头,指着瘸子大骂:“金瘸子,你这王八蛋,横行乡里,今儿又来祸害青桐,有我们这帮乡邻在,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几个同来的叔叔婶子也纷纷指着这群人叫骂。
金瘸子翻翻白眼,往地上唾口浓痰,又色眯眯瞧瞧青桐,那眼神恨不得立时把人吞下。他哼了一声,换了嘴脸,假意笑道:
“我是诚心求娶,今儿带了聘礼,就是请诸位做个见证,赶明儿请乡亲到我家吃酒,贺喜的人还有厚礼相送,大家伙儿定要前来捧场,等我喜得贵子,还要大排宴席,挨家挨户请呢。”
青桐听他满嘴胡唚,怒骂:“我不认得你这无赖,自古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你今天要逼婚,我今天再去县衙告你。”
众乡邻纷纷道:“告他!告他!咱们一起去!”
金瘸子哈哈大笑:“告我,你递到县里的状子我都看了,你说会告赢我不会?”同来几人也一阵狂笑。
青桐面色未变:“县里告不赢我去州里,州里告不赢我去府里,再不济就去京城,总有说理的地方,大夏不会都是荣南县
这样暗无天日,总会有青天白日。”乡亲们也纷纷称是。
雨渐渐停了,大约上游水大,小河水裹挟着泥沙,浑黄不堪,打着污浊的漩涡卷着草叶树枝哗哗向东,像一条扭动的黄蛇,狂躁不安,丝毫没有昨天的清澈悠然。
两拨人僵持一炷香的时间,金瘸子使眼色要强攻,一群人抬着箱子眼看要冲到青桐家里,青桐看一眼欲上前的乡邻,大喝一声:“伯伯叔叔们都别动,我和他们拼命。”一边挥着柴刀向金瘸子砍去,金瘸子捂头就跑,一瘸一拐,走不利索,那些打手扔下箱子,早跑出多远,只是还不死心,在路边望着,等主子发令。青桐追到金瘸子身边,高举柴刀,厉声断喝:“滚。”
金瘸子猜她不会真正伤人,扔了桐油伞,竟想劈手夺刀,想着自己身量高大,哪会不敌一个女子。青桐原想吓他,见他夺刀,猛地砍向他脖颈,金瘸子吓得猛然缩头,跌坐泥地,四角冠也被砍下,在泥坑里打个滚,被青桐一脚踢到小河里了,一个浪头打来,黄泥团样的冠子不见了。那些躲在一旁的帮手也个个伸舌瞪眼,有人被吓出一身冷汗。
刚刚赶到的苏妈妈和三公子苏琅及随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剑拔弩张的景象,青桐手举柴刀,横眉怒目,似降魔金刚。泥坑里的金瘸子丢了冠子,头顶的癞疮疤淌着黄脓,令人欲呕。苏妈妈别过脸,身边的绿衣小丫头春草忍不住了,扭头到路边吐出一滩糊糊,大约是早上吃的,一股酸腐味直冲每个人的脑壳。
马上的三公子苏琅也忍住不适,问苏妈妈可是这位举柴刀的姑娘,因为在场众人,惟有李青桐如姑母说的,二十岁许、身材匀称,面容清秀,神态安然现在倒没有,不过也不像泼妇,是一种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决绝壮烈无奈。他不知原委,示意苏妈妈问问,苏妈妈定下神,走到青桐面前,施礼后说道:“李姑娘,多谢你昨日出手相救,今儿我家太太特命伯爵府三公子前来致谢。”
青桐认出是昨日那位求助的苏妈妈,于是放下柴刀,换上笑脸,也回了礼,说道:“苏妈妈,区区小事,不必在意,我今日有事,不能请您和三公子到家稍微歇息了,请您回去告知太太,青桐感念太太美意。”
苏妈妈可不是单单前来致谢的,还负着苏太太交付的重任,于是看了三公子一眼,又笑道:“李姑娘,既是来了,还是到家里说吧,临行前太太嘱咐,定要答谢姑娘援手,所以区区薄礼,万望姑娘收下。”
青桐看看姑姑,李氏也道:“即是客,就请来家吧。”一边暗自观察伯府三公子,见他人品还算俊秀,隐隐觉得苏太太派这个侄儿来道谢,恐怕另有它意。
众乡邻也道:“青桐,还是回家说吧。”青桐于是前方带路,领着众人往家里去了。留下金瘸子等人在路边站着,有个人问:“金爷,箱子要不要了?”金瘸子眼珠转转,说:“她收了彩礼,就得嫁我,今天各位都见了,明儿请大家喝喜酒。”话音未落,几个乡邻抬着箱子啪一声扔到金瘸子跟前,布匹首饰滚了一地,青桐跟过来,骂道:“你敢再来,我定要杀了你。”说罢和乡邻离开。
金瘸子看着那抹轻盈背影愈走愈远,嘴角浮现一缕阴惨惨的笑意:“我要的女人,还没逃得了的。”众人知道金瘸子的手段,跟着嘿嘿笑了。
青桐把苏妈妈一行人领进家门,乡邻们要告辞,青桐请先留一下,她暗自揣摩还是乡邻们在,做个见证,事情说开了好一些,否则依金瘸子的德行,定会编排她巴结高门做人小老婆之类的谣言,自己问心无愧,这里四五户乡邻清楚自己为人,可其他不知情的乡亲会怎样看自己,自己可不愿重蹈那个惨死的张家姑娘覆辙,万一日后有人被金瘸子散布的流言所惑,这些乡邻总可以为自己辩解。
乡邻们不知青桐所想,都觉得青桐怕金瘸子卷土重来,下雨天各家又都没什么要紧事,又想起青桐平日给大家医治,分文不取,采的草药卖了钱,买了纸笔,教各家小孩子读书写字,谁家有事,她和姑姑一准儿帮忙,和她去世的爹爹一样,都是实在良善的好人。这样难得的好女孩儿,如今有难,护着她也是应该的,穷苦百姓,就该抱团儿,不然叫豪强们白白欺负了。所以都留下了,一时小院子站满了人,鸡群在众人脚边咕咕叫着,有的还啄人的鞋子,把刚才呕吐的小丫头春草吓得拽着老妈妈的袖子,四处乱蹦。青桐和姑姑拿出矮凳,请老妈妈和三公子一行人在堂屋坐下,推让半天,只有三公子坐了,下人们都侍立一旁,垂目侧耳,俨然大家仆从的样子,只有春草目光四顾,看到公鸡站在杏树枝头扑棱翅膀,忍不住想笑,又死死憋住。青桐见了,心里暗笑高门竟也有如此烂漫的小丫头。
青桐和姑姑让乡邻们坐,大家都推说坐不惯,还是站着随意。老妈妈给众人讲了昨日之事,人们纷纷赞叹这就是青桐平日的做派,无论认识不认识,只要能帮上的,定不会袖手旁观。老妈妈又问起今日之事,众人义愤填膺,你一言我一语,告知了老妈妈等人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