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伯府
青桐一行晓行夜宿,赶了六天路,终于在九月二十四入夜时分到了云州城。夜色中的云州城,一片阒寂,北风从黄昏时分卷着雪粒四处狂撒,此时地面早铺了薄薄一层白色,南街上,寒风中三两个摊贩挑担推车匆匆走过,零星几个行人也拱肩缩背,抄着手,身影在马车前方灯光照亮的小片地方倏忽闪过,又融入暗夜,路边一所医馆正在卸板子关门,室内一盏油灯火焰应是被风吹动,跳跃几下将近熄灭,被人手遮着灯焰挪到更靠里的桌子上,微光里,车内人隐约看到医馆门头悬挂的“杏安堂”牌匾,她放下手,厚重的帘子随之垂下。
北街永安伯府门口,青桐的马车刚刚停下,早见大门打开,几位仆妇跟在管家身后迎了出来。马车后还有五六匹马,为首的三公子把马缰绳一勒,对着来到马前的管家说句什么,又拢紧风帽斗篷,带着两个骑马侍从,策马往东去了。管家来到马车近旁五六步外停下,对身边仆妇递个眼色,早见仆妇把矮凳放在马车前,仆妇上前轻轻拉开车门,道:“请三夫人下车。”春草下车后侍立马车一侧,接着是青桐裹着斗篷带着兜帽搭着春草的手缓缓下车,马车前悬挂的灯笼散出的晃晃悠悠微光里,伯府仆从无法看清三夫人面貌,青桐走过,只留一抹挺直的背影,透露出和城中那些高门贵妇不一样的味道。
青桐此时腰腿酸疼,浑身疲惫,又冷又饿,若不是手中尚有余温的手炉,她怕是要冻死了。今天早起到现在,忙忙慌慌赶了七八十里,只有晌午在路边小店打尖儿稍稍歇了会儿,下晌又接着颠簸,好在总算夜里回到云州,雪还不算大,不过天儿可真冷。这几天连赶了四百多里,她骨头都要散了,这十几年,她可从没离家这么远呢。现在,头也木木的,她根本顾不上四下张望,跟着仆妇迈进门槛。夜幕下的伯府,就像一只黑色的,冬梦沉沉的巨兽。
待青桐进了伯府大门,马车调转方向,向西去了,到了前方路口,又往北去了,李氏听着车窗外随行仆从的脚步声咯吱咯吱,掀开一角窗帘往外看,点点雪粒纷纷洒落,像谁在空中不断洒着大粒盐,不知荣南可下雪了,这几天,越往北走,天越冷,想必苏太太回到更靠北的京城,会更冷吧?一阵冷气裹着雪粒从掀开的窗帘角落钻进来,李氏打个哆嗦,想到今夜没了自己的陪伴,青桐会睡安稳吗,自己注定是睡不好的了,谁能想到十七年前跟小主子逃难到荣南,今日又跟青桐避难到云州,以前还想着何时带青桐回西边秦地老家,叫她看看小时住过的家,到父母祖父祖母坟前拜拜,眼下看来连荣南都回不去了,何况是祖籍呢?那个数十年的望族,怕是只能梦里回了,就连青桐,今后怕也不能时时见面了,只盼她万事顺遂吧,自己让青桐嫁到伯府,会真换来让主人家沉冤昭雪的那一天吗?两道冰冷的泪水顺着脸庞滚落,李氏说不清此时是后悔还是无奈,只是放下车帘,闭上双目,任泪水涟涟。
青桐跟着提灯笼的仆从七拐八绕,穿过抄手游廊,到了一个小院,她进屋后,提灯仆从退下,上来四个十几岁的侍女,跟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妈妈,几人见过三夫人,立在一旁。一时又有人摆上晚饭,告知三夫人:三爷去书院看小公子,今夜不回来了。
一时饭毕,李青桐随刚才见过的梁妈妈回到卧房,刚打开棉帘子一阵暖香扑来,原是屋中地上一盆炭火红彤彤的,靠窗黄花梨木案上还焚了香,因是无烟银丝炭,所以小小室内暖香怡人。四个侍女中名唤翠雨的端着盛热水的铜盆,翠烟捧着放布巾的红木小端盒,等青桐卸妆盥洗毕,两人退下,春草铺好被褥,请三夫人安歇。
青桐道:“春草,你先去吧,我想坐会儿。”春草悄然退下。青桐默然坐在桌边,摸摸桌上茶壶,还是热的,拿起茶杯,斟了半盏,啜了一口,虽是茶香浓郁,却不如白水喝着熨帖。她刚想叫春进草来,话到口边又止住,想着小丫头这几日怕也累坏了,再则自己还没习惯这种随时有人侍奉的高门生活,还是自己去外间看看炉上可还有热水,刚走到卧房软帘处,吱呀一声外间门开了,春草闪进来,悄声问:“夫人,可还要白水?”这小丫头,真是机灵勤谨讨人喜欢,才跟了自己几日,就察觉了自己这个喜好,并能适时侍奉,说话举止都有分寸,这才是大家侍女的样子,青桐心下叹服,暗道三公子的姑母对自己算得用心了。
不一时,春草端回小小一方茶托,上有一只浅碧色绘着淡墨兰草图案的小巧白瓷陶壶,壶口白气升腾,应是刚烧的滚水,还有小小一只浅碧色茶杯,春草拿起茶杯,用热水烫了,倒了一杯,双手奉上。青桐连喝几杯,吩咐春草也去歇了,明日卯时三刻叫醒自己,早饭后还要到西院拜见二太太,也就是三爷的婶母。
青桐斜倚在碧纱橱内床上,望着垂下的浅碧色纱帐,虽疲惫至极,却睡意全无,思绪如麻,想着姑姑应该也安寝了,只是不知她能否习惯今后的生活。闭上眼睛,这几天的过往如天上浮云,一朵朵飘过,却又化作丝丝缕缕,四散而去,她知道再也无法回到过往,那个生活了十五年的小小村落。可是人在难处,总要拼一拼,求佛拜神靠的是上天的意旨,虚无缥缈,还是自己拼一拼,才实实在在有一条活路。可自己选的这条路,究竟如何呢?不管它,拼尽全力走下去罢了,就算结果不如意,她也无悔。
此刻,永安伯府北边隔了三条街的一条南北向胡同里,南起第四个小院子也才刚刚安静下来,今天风急雪猛,天格外冷,人都歇得早,尤其是这里平日就很安静的,所以没人注意到永安伯府的车子在此停了片刻又走了。
这是一所东向的小院,进门有道窄窄影壁墙,墙后是个小小院子,院子里小小四五间房舍,很是安静,李氏粗略看了也觉合意,此刻坐在最北侧卧房内,守着炭盆,和守院的林妈妈说着话,虽则两人都有些各自的乡音,但年纪相仿,脾性相投,颇有种一见如故的熟络。
林妈妈笑道:“梁妈妈早两天派人让我打扫院子,说三夫人姑母要常住。我忙了整整一天收拾干净,今日一直翘首盼着,果然晚上到了,只是我可真没料到三公子到荣南是去成亲,这可是意外之喜了。”
李氏道:“都是缘法,你家姑太太到荣南闲游,偶然见了我那侄女青桐,两人颇为投缘,就撮合了三公子他俩。”林妈妈也知道这是敷衍,却不说破,只说哪日能见得三夫人一面才好,自家大姑奶奶看中的,必定不错。李氏但笑不语,两人说些闲话,眼见时辰已晚,就各自安歇了。
青桐一夜未眠,闭着眼睛,想着这几日,从荣南到云州,真是一场大梦,只是因为帮了三公子的姑母,就得了这样一段姻缘。常人看来她从农女嫁入伯爵府,真是一步登天,实则她更想如以前那样,守着小小院落,伴着姑姑,朝看流云,暮赏烟霞,听鸡鸣犬吠,林鸟啁啾,过着质朴幽静的生活,清贫却安然。无奈天不遂人愿,若非为了求得一线生机,她真不愿离开那个小村子。她自是不全信那位来自京城的贵妇侯府二夫人的话,说自家侄儿苏琅长情和善,苦守亡妻留下的幼子,发愿寻得真心待幼子的良善女子才可再娶,永安伯府老夫人和伯爷早已去世,现今大房只有这位嫡出侄子和一位庶出侄子,恰需一位女主人主持中馈。今儿真是天缘叫遇着青桐,温柔端庄,贤良孝顺,堪为侄儿佳妇,又因京中侯府沈老太太来信,催促苏太太立时返回,所以才仓促让侄子苏琅在荣南成亲,这样她作为姑母,也对得起娘家兄嫂重托了。
青桐约略猜到侯府二夫人有难言之隐,而这多半是伯府遇到了什么危机,但几日相处下来,这贵妇人不像见风使舵,两眼富贵的,自己为避难匆匆而嫁,怎知伯府不是为避着什么才选了自己,要知京城云州那许多高门小姐,富家女子哪会不如自己,不过目下,嫁入伯府似乎也是自己的最好选择,至于今后能否和三爷琴瑟和鸣,要看天意了,若三公子待自己好,自己也会珍惜,好好抚育三公子幼子,若无缘,自己也不留恋伯府富贵,自会相机离开,自己本不是看中富贵虚名之人。思来想去,不知日后究竟会怎样,索性先歇一歇,明儿一早还要拜见西院二房太太,据说是伯府两房唯一的一位长辈了。
次日一早,刚到卯时三刻,春草把青桐唤醒,翠雨翠烟侍奉青桐梳洗,青桐梳洗毕,挽了简简单单一个发髻,插上一只梅花式样金簪,鬓边小小一朵珍珠攒花,上身一件天青色丝绵小袄,下身一条翡翠撒花缎面裙。这些衣饰都是侯府二太太送给青桐的陪嫁,除了珍珠攒花是陈先生送青桐的及笄礼,衣服都是昨夜打开箱子找好了的,翠雨说那件玫红缎子缀着白兔毛的褂子喜气,青桐却选了这件天青色的,觉得更端庄稳重。春草跟着,翠雨拿着送给西院老太太的礼物,梁妈妈翠烟守院子,主仆三人往西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