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婚
李氏倒很平静,问苏太太三公子可同意。苏太太道:“正是今早青桐去县衙后,我再三问过琅儿,才定下的,我是侯府夫人,怎好拿清白人家姑娘的婚事做耍,况这么好的姑娘,就是不嫁伯府,也该有好的归宿,而绝不是金瘸子之流能肖想的。青桐若愿随我前往京城,可暂住到侯府的别院,我自会把青桐当成干女儿,给青桐找相配的好儿郎。”
姑姑和青桐一时都不作声,苏太太又问道:“不知青桐可会妇科,昨日侯府来信,我儿媳见红,家里老太太急得不得了,催着我早些回去,我又放心不下琅儿,若是他婚事能办妥,我就可放心回京了。”
青桐道:“安先生的夫人娘家吴家就是祖传专治妇科的,只是嫁了安先生后,不大露面,只给相熟人家女眷诊治,我随爹爹租了安家几年房子,爹爹白日去别人家坐馆,我去安家后院跟着安夫人认草药,学些药理,正好如今安夫人的二女儿嫁到京郊,成婚三年了,就要在年下生产,半个多月前还来信说要安夫人前去呢,不如问问安夫人,可否愿意和太太一同上京。”
苏太太听了,眉间露出喜色,说一会儿到了林家庄,就打发人去请安夫人。
不多时到了林家庄,早有仆妇前来迎接,青桐这才看清好大一座院落,虽不比高门大族,数十间屋子铺满十来亩院子,进了大门,有前院、抄手游廊、前厅、耳房、后院,还有小小一处花园,一个不大方塘里,几株荷花已残败,十来条肥硕的金鱼游来游去,好不可爱。真是很好一座院子,在乡里,算得富户了。苏三公子在前边带路,并不和苏太太说话,也不看青桐姑侄,好像对苏太太说的一概不知,真是怪,青桐琢磨半天,不知所以,索性不再去想。
等用过午饭,青桐和姑姑回到昨夜休息的屋子,姑姑叹道:“你陈叔当年和你爹爹说过,想叫你嫁给他族里一个侄子,可惜你爹爹去得早,你陈叔这几年也没有音讯,那苏三公子看着倒是个实诚君子,你嫁他也算不错,不过你若不愿,姑姑也不勉强,你爹爹说过叫你找个合意的,你若遇人不淑,他在九泉下也难安心。”
青桐把头靠着姑姑肩上,劝道:“姑姑,常言无功不受禄,虽苏太太愿意给咱们银子住处,可咱们平白受了,心里也不舒坦。再说凡事皆由人定,惟有自己敢迈步,才知道走的路是对是错,不如进伯府试试,实在不行就退步抽身。目下荣南难以存身,这两日相处,我愿意相信苏太太,只是有些话要说在前头,我和苏家这场婚事不过是各取所需,若三公子跟我实在无缘,我就离了苏家,想必苏太太也不会有怨言。”
姑姑见她有了主意,也就不再多说,她知道青桐从小就心思缜密,胆量也大,又爱读书,喜欢写写画画,尤其是十五岁那年跟着陈先生进益不少,又跟着安先生一家认识不少草药,在一众乡间女子中,实在是出类拔萃的,就是跟荣南城里那些大户小姐比,也是比得过的,只除了不爱绣花剪裁,可写出的字,画的花草真是好看,乡邻无有不夸赞的,可惜二十年前谢家跟苏家所定婚约里的人已去了,如今还要嫁进苏家,也是天意吧。
青桐和姑姑商量定,来到苏太太房里,见三公子林太太苏妈妈都在,也不扭捏,见过众人,大大方方坐了,姑姑也挨着青桐坐下。苏太太问青桐如何打算,青桐料得众人已经商量定了,只等自己回话,缓缓说道:“苏太太,林太太,三公子,有些事,我得先说清楚了,不为别的,只为了苏太太对我的一番真心。我是五岁时父亲捡来的,我爹娘都在逃难路上死了,这么多年我跟爹爹姑姑相伴。后来爹爹去了,只剩我和姑姑,如今我二十岁,本想着和姑姑伴着过一生,却又碰上金瘸子,恰得您相救,我感恩不尽,蒙您青眼,想让我嫁入伯府,可我不愿因为身世让伯府为人诟病,还请苏太太和三公子三思。”
苏太太虽已从林太太和林家下人口中约略知道些青桐消息,可并不知她是捡来的,也不料她会开诚布公,坦然向众人说出,心中有些伤感,为她年少命蹇,更多的是赞叹,为她胸怀磊落,坦诚待人,愈发想要她做伯府儿媳,向三公子微微颔首:“琅儿,我说李姑娘不错,多少世家小姐都没她这个胸襟呢。”林太太也道:“真是天作姻缘,这样好女孩儿合该遇着苏太太这样的长辈,真是伯府幸事了。伯爷伯夫人在天之灵,该安心了。”
三公子心里本来还有些摇动,总觉得姑姑看中的这个乡野女子未必适合做伯府女主人,刚才青桐一番肺腑之言,倒有些叫他刮目相看,也佩服姑姑眼光果然不错,青桐人品正直,只是不知她会如何对待安儿,心中想着,口里却不说什么。
苏太太见侄子不语,想着是同意了。这边林太太见苏太太像是有话要和青桐姑侄说,借口给众人备饭离开了。苏太太犹豫再三,问道:“姑娘还有什么话,尽管直言。”青桐坦然道:“我愿意嫁入伯府,也会竭尽所能为伯府做事,可设若三公子与我终究无缘,最终我想离开伯府,请苏太太一定同意了,我方可嫁入伯府,我不贪恋伯府三夫人的虚名,只为答谢太□□情。”
苏太太很是感慨,从未见过如此率真的女子,不贪图财物富贵,人也看得明白,又听她如此说,知她眼下对苏琅尚无心思,想着她进了伯府,跟苏琅处久了,或许会两情相悦也说不定。
于是,苏太太满眼含笑道:“姑娘是个爽快人,心底良善,我实在佩服,设若真有一天如姑娘所言,我绝不阻拦。春草是我贴身丫头,跟我这几年,对如何管家,清点账目也略有知晓,我把她留下,叫她帮你管家,你有什么难处,就写信告知我。”三公子本来还担心青桐为着伯府三夫人的虚名,这下也放了心。
苏太太说自己急着回京,明日九月十八,宜嫁娶,不如就在林家庄办了婚事,这样青桐跟着三公子回伯府,自己也可放心回京了。青桐姑姑大吃一惊,想不到苏太太竟会如此心急,看来伯府的危机不小,不免暗自为青桐担忧。青桐却面色如常,说明日就行,一切事宜,就简即可,不必繁琐,自己不看重那些个。苏太太不料青桐如此豁达,竟不像寻常闺阁女儿,越发不肯委屈了青桐,当下决意请县令夫人做媒人,明日在林家庄好好办场喜宴。恰好林太太过来,说大儿媳娘家,现今在荣南城开着成衣铺子,兼营首饰脂粉,可派人去告知一声,把各色衣饰拿了来,任青桐挑选,苏太太点头称是,命人去了。
青桐说要和姑姑回家去略略收拾一番,再住上一晚,虽家中无甚值钱物件,到底生活了十五年,还有乡邻,说不得这一别就再也不回来了。至于明日成亲所用之物,随意苏太太和林太太斟酌,自己明日午时就回。林太太命大儿子带人护送青桐和姑姑,苏太太交代万事小心,让晚间务必盯紧门户,护好了姑侄俩,明天要好好把人带回来。苏太太这边也备车和青桐同去丁家村请安夫人,一行人马到了济生医馆,青桐向安先生安夫人交代清楚,别过苏太太,自和姑姑回家去。
青桐一行人到家时,天还未黑,邻里聚拢来,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回,县令可答应处罚金瘸子,青桐一一回复,让众人不必担心。邻里这两日都喂着青桐家鸡群,门户也有人照看。青桐谢过众人,请跟来的林家人和乡邻到院里说话,青桐姑姑说要给众人煮饭,这一路都累了。众人得知青桐要嫁入伯府,都说上天有眼,合该有如此安排。又有邻里帮着,一时七手八脚简简单单做了晚饭,锅碗瓢盆不够,几户乡邻凑了来,众人食毕,天已黑透,李伯愿和林家主仆守夜,余者都散了,说夜里有事定要喊众人赶来帮忙。林大公子又把人分成两班,在小院四处守着,又叫人在院里燃起火堆,九月的后半夜露水重,不值守的可烤火暖暖身子,自己和李伯在火堆旁坐着,说些闲话。
青桐和姑姑及林家丫头老妈妈都在屋内安歇,青桐睡在姑姑身边,林家丫头和老妈妈睡在隔间青桐房里。秋风掠过窗纸,簌簌作响,青桐翻来覆去睡不成,姑姑暗夜里闭着眼睛,轻轻摩挲青桐手臂,欲待说些什么,终是长叹一声,屋里又陷入沉寂。
次日天未大亮,青桐和姑姑已起身,悄悄来到院里,晨露中,几株菊花格外清丽,娇黄花蕊衬着白中透绿的丝瓣,托着点点欲坠不坠的露珠,宛然世外仙子。杏树默默立着,叶子已落大半,枝头树叶黄中带绿,在秋风中翻飞,似不舍青桐远离。
林大公子等人围着尚未燃尽的火堆,脸上皆是疲倦,青桐为众人泡好热茶,邻里也渐次赶来,姑姑说昨夜吃得太过随意,今天就把鸡杀了,大家好好吃上一餐,算是姑侄两人的谢意。林大公子说不必,若收拾好就可启程,早饭可到前边镇子上将就用些,不必再麻烦了。姑姑不肯,到底让乡邻把鸡杀了,拔了门前青菜,蒸上米饭,虽不算丰盛,也别有一番农家滋味。等青桐把东西打点好,众人启程,眼看要正午了。几位乡邻作为娘家人,随着青桐到林家庄,余者皆跟着车马,送到一里开外,俱是依依不舍。李伯拿着青桐留的家门钥匙,心下不忍,虽有千言万语,只是默默跟着众人,心里想着把青桐的小院守好,等她姑侄哪日回来。
回到林家庄,青桐见安师母也来了,很高兴,拉着师母的手,说了别后这十多天的事,安师母本也不愿青桐离开医馆,眼见她和自己二女儿一起玩耍长大,早如半个女儿一般,自二女儿嫁到京郊,更是把青桐当家人看待,无奈金瘸子之事,只得让青桐回家避避,谁料却遇到苏太太,还要嫁到云州,早知这样,不如给自家外甥做媒,也成就了一桩好姻缘,只是心中万千想法,现在无法说得,只能说自家外甥和青桐无缘罢了,脸上笑意盈盈,心里却暗暗叹息。
众人用过午饭,都忙着给苏三公子置办婚宴,青桐和姑姑到后院挑嫁衣,她不擅女工,再者对这桩婚事本无多少念想,就随意捡了一身绣着凤穿牡丹纹样石榴红云缎衣裙,试过倒也合身,盖头绣鞋首饰也一并选了。
这云缎产自南平,因当地蚕丝柔韧光亮,织成后色泽如云霞灿烂,所以叫云缎,做成衣裙更是流光溢彩,尤其适合做婚服,所以极其受人喜爱,价格略略比丝绸贵些,荣南城里也就林太太这亲家铺子里进了几匹,为着好卖,先做了一身嫁衣,不想今天倒用上了。
苏太太等人都觉得这嫁衣选得好,看似青桐随手挑的,却是这几件嫁衣里绣工最别致的,不由都赞叹青桐真是好眼力。苏太太看出青桐报恩心思,不免愧疚,好好人家女孩儿,若不是遇到无赖纠缠,也会寻个真心喜欢的儿郎,也会欢天喜地穿上嫁衣,如今青桐神色,并无一丝一毫新嫁娘的欢悦,但愿琅儿能和她举案齐眉,好好抚育安儿,撑起伯府,否则,自己岂不罪过。
苏太太又看青桐挑中的另外四套衣饰,虽是荣南城极好的料子和绣工了,却远不如京城那些贵女的衣饰华美,余者婚宴备办也和京城甚至云州世家相差甚远,心下更是愧对青桐,又想若是瑾儿还在,何须自己如此劳心劳力,不觉眼眶发酸,几欲滴泪,又强自忍住,叫苏妈妈拿来小小并蒂莲螺钿图样红木盒子,打开是一对镶红宝金簪子,一只梅花式样,一只海棠式样,还有二百两银票,对青桐道:“我这回出门,随身带的不多,这些是给你的些许薄礼。另有伯府北边一处小宅院,原是当年我母亲的嫁妆,后来给了我,我嫁入京城后,这院子就一直空着,只有一个老仆守着,这次你嫁入伯府,就送你添妆吧。”
青桐猜到是苏太太要让姑姑李氏住在那里,心里感激她考虑周到,笑道:“多谢苏太太,添妆倒不必了,我姑姑本来还想着在云州租个小院子,如今暂且住在苏太太的小院子里,等有了合适的地方,姑姑再搬出去。”
苏太太正是此意,也早料到青桐姑姑不会跟着住进伯府,见青桐明说了,心里反倒对青桐更是满意,知道她姑侄是有打算的,就笑着应下了。
苏太太又说已给三公子说过让伯夫人昔日另一位随身林妈妈去伴着青桐姑母,家常用度都从伯府支出,青桐谢过苏太太,说姑母日常用度还是自己供给,苏太太知她姑侄性子,最怕欠人情分,也不再勉强。
至夜,林家庄张灯结彩,排开宴席,县令合家受邀前来,林太太夫家亲友、青桐乡邻,虽不多几桌,却也热闹。苏太太替故去兄嫂受新人拜了,一时礼成,新人进入新房。
青桐蒙着盖头,由春草搀着手臂,来到昨日三公子的房间,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三公子,叫春草去前院探问,不多时春草回来,说三公子派侍从李柏传话,要三夫人先安歇吧,不用等了。听了这话,青桐拿下盖头,烛光下,入目皆是红色,这是昨日三公子的住处,今日布置成了新房,虽是仓促间收拾,可也看出十分用心。
青桐喝了杯热茶,让春草先去安歇,自己晚些再睡,春草笑道:“夫人,我们做下人的,都是主子睡了方可离开,还要在外间守着,以备主子不时之需。”青桐知道这是大家规矩,略坐一会儿,卸下首饰,换了春草拿来的寝衣,上床睡了,白日奔波辛苦,又加上夜间劳累,不多时,沉沉睡去,睁眼已是晨光微亮。
青桐赶紧起身,春草听到动静,从外间进来,说三公子昨夜未回,青桐神态淡然,让春草给自己赶紧梳妆,还要去别苏太太,她们都要各自启程了。
用过早饭,青桐拿着一个小小包裹带着春草去和苏太太辞行,苏太太再三交代春草:“你先跟着三夫人回伯爵府,待有闲暇了,我自会带着珠儿回伯府探亲,届时你若不愿呆在伯府,就再派人换了你,只是眼下三夫人在伯府人单势孤,需人好好侍奉,也要听梁妈妈的话,她人老了,对先伯夫人忠心耿耿,更是小心看护瑾儿琅儿,纵使她唠叨些,可跟三夫人说,只不要和梁妈妈斗气。”
又拿出一只嵌珍珠绞丝金镯子送给春草,说是赏给春草的,让她好好侍奉新主子,春草虽是万般不舍得离开苏太太,可到底是忠仆,于是收了眼泪,接过镯子,请苏太太告诉小姐:“春草等珠儿小姐早日来云州,也会好好侍奉三夫人。”
青桐把小包袱交给苏妈妈,笑道:“这是我平日画的花草图,用花草汁液染的丝线,让珠儿小姐给丫头们绣帕子玩吧,还有我调制的养颜膏,合着花草药材,可滋润皮肤,若能用就用着,用着不合适就丢掉吧,我有空了再绘些图,制些香膏,等小姐来了再送上。”苏太太想着是年轻姑娘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儿,兼之急着启程,就不让苏妈妈打开,空中渐渐散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花草香,使人心脾舒畅,谁也没料到是这包袱中的物件散出,都说是厅外菊花香味。
苏太太又交代了苏琅几句,和林太太等人告别,带着苏妈妈上了马车,安夫人坐了另一辆车,先行离去。三公子也带了青桐一行,和众人作别,向云州方向去了。青桐乡邻也辞了林太太众人,回家去了。
一行大雁嘎嘎叫着,掠过长空,向南去了。青桐掀开车帘,看着愈来愈远的荣南城,眼泪默默落下来,李氏也心酸不已,从另一侧车窗看着青山相送,绿水潺湲,黯黯离愁悄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