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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账本（第1页）

十六账本

当夜青桐掌灯时就开始细细看账本，从三年前梅姨娘管账第一个月看起，把每月西院的用度另在纸上记了下来，二太太和三位公子各自分开，才记了四个月，就看出二太太每月花费最多，其次二公子苏环，再次大公子苏瑞，最后是三公子苏珍，每月初二必有一笔是二太太配丸药和请医诊治的，还有去善因寺上香添的香油钱，二公子苏环则是每月必有数次到云州的几家酒楼，说是和团练使家的三公子知州家的庶出三公子等人轮流坐庄，只有三公子苏珍除了日常用度，很少有别的支出。

青桐想不通为何二太太会花费如此之多，按伯府的日常花费，她已经是足够了，可是为什么每个月都有这么几笔大额支出呢？她屋里放的东西是伯府配的，至少明面上她不是奢侈的人，除了那个镯子。想起镯子，青桐脑子里突然有道光闪过，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某个念头转瞬即逝，没等她彻底想清楚就飞走了。青桐后悔当初没跟陈叔好好学，突然看到苏琅进来，急忙起身把记下的西院四个月花销给他看，谁料苏琅匆匆瞟了一眼，放到案上，说梅姨娘已派人给他说过要让出管家权的事，又道：“你需要帮手的话，可让梁妈妈找以前的刘管家。”说完就走了，留下青桐一阵茫然，说三公子不谙世事吧，他相信以前的老管家，说他聪明吧，他把伯府管家权直接交给自己，不听自己说完就走了，那这到底是相信还是不相信自己呢？

梁妈妈劝慰道：“夫人，您别在意，三公子就是这个脾性，他和大公子兄弟俩从小都是跟着苏大小姐，大小姐出嫁后，凡事又是大公子做主，别看大公子那时不大，却是个有主意的，把母亲和弟弟护得好好的，每每跟二太太那边有了争斗，都是他出头，从小聪明伶俐，读书又得到书院洞长南山先生夸赞，唐氏那三个儿子没一个比得上咱们东院大公子的，虽说二太太仗着唐姨娘给了大太太不少委屈，可大太太看着大公子，心里多少难过都烟消云散了，后来大公子到京城考进士，中了探花，大太太可是高兴呢，大老爷也告慰伯夫人在天之灵，说伯府要兴起了，可谁料到大公子竟然在梁州遇了土匪呢？多好的孩子呀，我把他从小抱到三四岁，听到他没了，我跟着大太太哭了三天，后来我缓过来了，想着还得顾着大太太呢，还有三公子呢。”说着，梁妈妈以帕拭泪，泪水却越擦越多。

青桐和春草都赶紧劝慰梁妈妈，等梁妈妈止住眼泪，青桐说明天要去看看姑母，让春草陪着，梁妈妈守屋子。

春草自然高兴，能外出总比呆在府里强，这两天把她闷坏了，梁妈妈有些踌躇，本想说自己也跟着三夫人去的，好趁机和林妈妈再叙叙，想到青桐对翠云翠烟等四个丫头并不熟悉，留自己守屋子是把自己当心腹看待，心里也是闷了一会儿就想通了，笑着说会好好守屋子，等日后有空跟夫人去不迟。青桐看她明白了自己用意，就让她去歇着了，说这里有春草就行。

等梁妈妈走后，青桐让春草到外屋门口看看，确定没人，才小声对春草道：“明天其实咱们要去的是伯府在云州城里的铺子，我想探查一下这些铺子的经营状况，再看看云州别的官宦和世家的铺子，我不给梁妈妈说实话，怕她无意中说出去被有心人知道消息，反而误了事。”

春草道：“我在侯府也跟苏太太去过家里的铺子，不过那些掌柜伙计都认识主子，也知道是苏太太当家且治理严格，所以没人敢欺瞒，也听侯府下人说有些大家族的店铺被掌柜暗中使手段，经营不善，最终卖掉的。明天若夫人去，最好不要再带别人，免得漏了消息。”青桐说是，现在伯府，只有春草和自己算是完完全全的初来乍到，想要把伯府这个亏空巨大的窟窿填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府里唐氏一手遮天，府外何等景象，自己也要清楚了才好，否则自己在明，敌人在暗，这不战就强弱胜负已定了。两人细细商量了明天行程，直到亥时三刻才睡了，春草就在床边矮榻上陪侍。

次日青桐仍是卯时三刻起了，虽有些困意，想到今日的事关乎自己管理伯府的第一步，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做好了。这边连丰女人刚梳洗好，才插了簪子，听小丫头说三夫人院里翠云要一辆马车，三夫人今天要外出去看望姑母，管家连丰女人心里骂着真是贱人，才嫁到伯府就摆架子了，学着使唤人了，脸上却带着笑，出了屋子，对站在院里的翠云道：“翠云姑娘，这伯府太太夫人们外出用车，都是头一天先来说的，我再安排，为的是让赵大提前备了车子马匹，别误了主子们的事，这昨儿个也没人来说，今儿一早来要车，怕那边赵大备不出来。罢了，三夫人是才来，不清楚伯府的规矩，我这就叫旺儿去找赵大，可要是车子马匹不能用，我可没法子了。”说着，拿起帕子擦擦唇边口脂，说道：“这天儿冷了，口脂也越发粘腻了。”

翠云知道连丰女人仗着是二太太陪嫁，这三年在伯府作威作福惯了，这番话实则是看不上三夫人，心里很替三夫人不平，虽然才服侍了青桐两天，可青桐言语温和，对她们这四个丫头都很好，并不是西院二夫人那样动辄拿丫头出气，非打即骂，但今天青桐第一次派自己办差，被连丰女人奚落事小，耽误了三夫人的事，却是要不得的，等哪天姑太太回来了，说不定要把自己赶出三夫人的院子呢。

一边想着，翠云仰头说道：“连大娘，以前也有主子临时来要车出门的，也没见你说这一车子话，今儿你倒是会说，那我去回了三夫人，就说大娘你说的车子备不出来。”说着转身要走。连丰女人心里暗气，不过个乡下女子，这翠云也是伯府前几年买来的丫头，才分到三公子院里几天，这就护着主子了，真是把李氏当个神敬了，罢了，不跟她一般见识，先给派车，等自己一会儿用了饭，到西院二太太那儿好好说道说道，二太太那人，可不是软柿子，这李氏怕是把自己真当伯府女主人了。心里来回盘算后，假意笑道：“翠云姑娘，我不过是说伯府规矩，哪就不给三夫人派车了，你回去告诉三夫人，至多两刻钟车子准保备好，请三夫人稍等就是。”说着，亲自把翠云送出院外。

青桐听了翠云描述，微微一笑，并没丝毫怒气，夸赞翠云差事办得好，今后就照着这样做，今天她和梁妈妈守好屋子就行，有人来见，一概说等自己回来再议。翠云看青桐样子，并不是寻常听说和街上看到的那种乡间女子风度，颇有几分苏太太回府时的镇定态度，心里也平和不少，想着既然进了这个云溪院，就安安分分当好自己的差，她坚信跟着三夫人不会差。

青桐带着春草上了马车，府中两个家丁跟着，向北边姑母住的胡同而去。这边连丰女人第一次看清了青桐长相，二十来岁的样子，瓜子脸，两道远山眉，一对儿清凌凌眼睛，脸上没涂脂粉，肤色白中透粉，是天然生成，不是脂粉涂抹的颜色，和那些香膏胭装扮过的小姐少妇截然不同，一件浅绿缎面褙子，一个简单圆髻，插着一只海棠花头素银簪子，戴了一朵小小珍珠攒花，两颗简单珍珠耳坠，左腕的银镯子在上车扶春草时闪了一下，样式普通，像是戴了很久。这装扮说是普通富户家的年轻夫人还勉强，要说伯府正房少夫人，是丢了面子的，想到青桐是才来云州，还没见什么大世面，等过一段时日，说不定就会跟西院二夫人一样穿红着绿，披金戴银了。

青桐的车子到伯府北边油坊街“卫记糕饼铺子”时，春草说要停车买糕饼，赵大捡了街边一处僻静地方停了，春草把银子给跟着的两个家丁，说了买的糕饼名字，叫一个去买，另一个去近处果子铺里买些新鲜梨子柑橘，并再三交代要挑拣仔细了，别买着坏的。这边看两人走远了，春草问车夫叫什么，多大年岁了，家里有哪些人。赵大没料到三夫人的丫头会问自己这些话，他是伯府的家生子奴才，父母都在伯府为奴，现都已去世了，为人老实忠厚，伯府主子出门，都由他和丁四赶车，不过丁四是连丰的远亲，三年前连丰当了大管家，丁四这才进了伯府，平时都是在府里百般巴结连丰两口子和西院二太太一家，对正院两位公子是阳奉阴违，每逢西院二太太家外出，他总要争着去，正院二夫人二公子三公子外出，就派自己去，夜里送客雨雪天到乡下庄子上去，都是自己出苦力，不过府里大都捧高踩低，自己这家生子奴才倒不如丁四这外来的吃香，只是为了老婆儿女，也得忍气吞声罢了。昨晚上自己刚送了西院二公子的好友回城东，这一大早又叫送三夫人，自己起来就检查车子，早饭还没顾得上吃，现在肚子饿得慌，心里也有些埋怨这三夫人为何不昨天说了今天用车，偏偏一大早才提，真是一朝成了主子，就不知奴才的苦了，不过还是规规矩矩答了话。

赵大心里有怨气，回话语气就硬了些，青桐听了，给春草丢个眼色，春草拿出二百钱，递给赵大，道：“三夫人知道你一大早还没顾上吃饭，一会儿到了姑太太那里，你就赶车回去，路上买点吃的吧，这事儿不必跟来的两个人提起，也不要叫你家人乱说，三夫人怜惜你家里艰难，你好好当差，自会有好处的。”赵大接了钱，真是喜出望外，不料这来自乡间的三夫人倒是心地良善，若是今后她管了伯府，说不定自己一家就好起来了，于是连连道谢，赶紧把钱收好。

那两人也买了东西回来，于是车子就继续向北而行。不一时到了大柳树胡同李氏住所。家丁扣门，林妈妈出来迎接，青桐叫家丁先走，说一会儿要坐车到胡同北头针线铺子，两个家丁行礼后离去。等两人出了胡同南头，青桐让春草把糕点拿出两块，用油纸包了，给了赵大，让他找个地方吃饭，到天黑前来接自己就行，自己要在姑姑这儿吃过晚饭再走。赵大千恩万谢接过糕点，小心放入怀里，给青桐行礼后赶着车走了。这边青桐到院里，见姑姑已经收拾好，又和李妈妈交代了几句，就和春草先出门往南，随后李氏往北，三人按照计划分头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