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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初探(第1页)

十七初探

青桐春草先来到正大街上,这条街在伯府南边,和伯府隔着一条街道,平日总是热闹非凡,两旁都是两三层高的铺子酒楼,街边还有很多小摊贩叫卖,比荣南城确实繁华不少,这时已过巳时,虽是初冬,街上人也渐渐多了,两人从西往东找了一会儿,才看到一个挂着“苏记昌盛绸布庄”的店铺,看看左边是一家卖纸笔的,知道找对了地方,就不慌不忙走了进去。店铺里倒是有三四个伙计,不过都是闲散样子,一个倚着柜台,两个在闲谈,一个百无聊赖擦拭放布匹的柜子外侧,此时店里也没别的客人,却没一个人来招呼青桐主仆。春草刚要发作,青桐衣袖掠过春草手背,春草收住要出口的话,尽量语气平缓:“这里都有什么新式样?我家夫人要做件冬天家常穿的褙子。”

一个十七八岁的伙计漫不经心走上来,随便指着柜台上几匹布料,语气不耐烦道:“这都是刚进的货,卖得很好。”另几个伙计仍是默不作声,打量着青桐主仆,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鄙夷,就差说她们走错地方,该到最南边那些小街道上小铺子里去买,那儿的土布她们才买得起。

青桐看了柜台上几匹料子,都是寻常样式,叫伙计拿匹湖绿绸子来看,伙计回身懒洋洋叫柜台里一个二十来岁,眉眼带着厉色的伙计取一匹。那伙计把货架上一匹湖绿芙蓉花枝样式绸子取来,放到柜台上,道:“这是才从南平来的新货,您看看。”眼神却露出几分轻佻看着青桐。

春草立即挡在青桐面前,道:“这料子不好,我们不买了。”拉着青桐要走,青桐暗暗握住春草手腕,示意等下再说,叫伙计报上价钱。伙计脸上露出玩味的笑,道:“十两一匹,夫人可要买?”青桐仔细看布匹料子,记下图案颜色厚薄,又看了其它几匹,也问了价钱。这时又有三四人到店里来,两个伙计立即满脸堆笑迎上去了,嘴里说着好久没见董太太和小姐来了,恰有好料子适合做冬衣,说着又殷勤从后边屋里抱出几匹银红色、茜红色、浅翡色、鹅黄色各种图案的绸子让几人挑拣,那身着石榴红袄裙,头插海棠花头金钗,别着一朵大珠花,一只凤头金簪的十五六岁少女瞥了眼,摸都不摸一下,娇声道:“这料子,还没我家常穿的好,算了,还是去别处看看吧。”就挽了身旁四十来岁穿秋香色褙子夫人手臂,带着丫头走了,几个伙计都是低头弯腰恭送。

青桐和春草也要离开,一个伙计伸出手臂,说道:“夫人,您都看了这么几匹,哪能不买呢?”青桐道:“没合意的,今儿先不买了。”说着要走,那伙计往门口一站,道:“我们可是给您看了这么多,几个人伺候您,这最后不买了,哪儿成呢?”青桐微微笑笑:“你们掌柜在哪里?”伙计嗤笑一声:“掌柜?你不是买不起吧?掌柜在不在你都得买。”

“那我若是不买呢?”青桐眼中寒意四射,吓得那伙计退了半步,还是嚷嚷:“你看了那匹湖绿的,就得买。”

青桐笑了,幽幽说道:“你拿着这匹布和我到云州知州大人那里,大人若说要我买,我就买。”

伙计还嘴硬,另几个伙计看出青桐气度沉稳,举止大方,不是一般没见识的内宅女子,就装作好心劝解,让这个青衣伙计算了,又让青桐快走,说碰上她这样难缠妇人真是倒霉。

春草忍不住了,挣脱青桐的手,上去要给那伙计一巴掌,被青桐握住,拽出门外,春草还要回身,青桐轻呵:“走了。”春草这才不情不愿跟着青桐走出铺子,嘴巴噘得老高。

春草生气青桐刚才不亮明身份,平白叫这几个伙计戏弄一番,气鼓鼓走在青桐身后,一声不吭。青桐走了几步,看路边没人注意自己主仆,才拉了春草的手,轻声道:“我有心对伯府大动一番,现今除了你和梁妈妈,再没信得过的,当下凡事要亲力亲为。万事开头难,能找到伯府的各种弊病,我才能对症下药,我知道你一心为我,是个实诚丫头,只是我要治理伯府,恐怕会招来他人怨恨,背后下黑手也会有的,我答应了苏太太,就不怕那些,只是你,本不应叫我连累了,等过了年,若苏太太回来省亲,你还是跟她回侯府吧。”

春草听到青桐一番真心话,只想掉泪,只是街上人来人往,用力憋住了,闷闷说道:“夫人,我知道,您治理伯府,可比太太管侯府难多了。从沈老太太到二老爷、大公子、珠儿小姐,都和太太一心,因此下人们也不敢造次,您可是身单力孤,三公子又不常在家,我只是一个丫头,还不是伯府的,想帮您也是有心无力。”说着声音哽咽起来,青桐赶忙轻声劝慰,好在路上没人注意她们,青桐这才稍稍松口气。

往前走到“梁记绸布庄”时,青桐暗暗碰碰春草,春草立即换上笑脸,跟着青桐走了进去。这时店里已有几个客人在看布匹,一个小伙计带着笑迎上来,把青桐主仆让到柜台另一端,先让青桐看手边放的这几匹,又从货架上抱下几匹,依次讲解绸缎产地、适合做的衣裳样式,价钱,都说的清清楚楚,又让另一个伙计倒了茶,把青桐让到旁边小桌旁,让主仆品尝桌上放的四样点心,这一来,春草倒真的笑了,青桐含笑问道这是哪位贵人府上开的铺子,伙计笑呵呵回道是周长史家的,开了二十多年了,这里什么价钱的料子都有,就是没有的,客人说了,这里能想法子弄到的也会给客人寻到,保管客人满意。青桐看他笑容可掬,问他这云州城里还有哪些铺子卖布匹,这伙计一一说给青桐,还点明了各家料子好坏,说自家铺子的货是最好的,价钱也公道。

青桐看另一边几个客人选了布料,付了银子,给了铺子地址,说让人送到家去。刚那对儿母女也转到这里,进门见了青桐,先是一愣,又看布料了,不多时,看中了一匹,让送到府上,几个伙计忙不迭笑着应声,说这就派人去,请她们楼上歇着,还有些别的花样也可看看,母女俩带着丫头跟着伙计上楼去了。青桐这边也和春草出了铺子,那个伙计送到铺子门外,十分恭敬,说着赶明儿还有新鲜花样回来,请两位再来看看。

春草这回高兴了,说这个铺子跟她们侯府在京城的绸布庄差不多少,也是对伙计管得很严,对什么客人都要恭恭敬敬的,不过这里的花样和料子质地比不上自家侯府的。青桐说那是京城,又是侯府开的铺子,客人都是世家和富家女眷,汇集了天下最好的布匹,哪是这云州比得上的,一席话让春草脸上笑成了花,说还是三夫人有见识。

青桐又挑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馄饨摊子,要了两碗,春草从没在街边小摊子上吃过东西,站了好一会儿才跟着青桐坐下,看别的食客要醋要辣子,很是新鲜。青桐问她是否也要,春草摆手,说随意吃点就行,以前苏太太从不带丫头们这样上街的,想吃京城哪个酒楼的招牌菜了,叫家丁拿帖子到酒楼去点,酒楼伙计拿了装菜的木盒送到侯府即可,不过侯府厨子也有拿手菜,像酒糟鹅掌、清蒸酒酿鸭子、水晶脍、金玉羹就不错,府里厨娘平嫂子的祖传芙蓉糕做得尤其好吃,连长公主都派人来学呢,京城最大的糕饼铺子“云记”都做不出那个味儿呢,珠儿小姐最爱吃了,说要让平嫂子当陪嫁呢,只是沈老太太也爱吃,说宁可多给珠儿小姐陪嫁,也要留下平嫂子呢。不过这馄饨味儿倒也还行,春草也饿了,很快吃完了,青桐要再买些点心让春草吃,春草说已经吃饱了,等一会儿见了好吃的再买不迟。

这条大街确实是云州最繁华所在,大大小小的铺子酒楼能有几十家,街道上还有挑担推车的小贩,马车不时驶过,赶车的把鞭子挥得啪啪响,行人吓得急忙躲到路边。还有一处高大华美的青楼,位于大街中段路南,三层精致的朱红色飞檐高楼在大街上颇有些鹤立鸡群的味道,临路一侧的各层房间都掩着窗子,临街大门也关着,整个院子一片寂静,似是还在香梦沉酣中,只有门头上“琢玉阁”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稍稍萧瑟的阳光中反射着冷冷的金光。别的一些酒家、当铺、钱庄、米店、脂粉铺子都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有当地口音的,也有听不太懂的外乡话,唯独没有青桐熟悉的乡音。

这时,思乡之情猛然窜上青桐心头,她听着还不熟悉的云州话直想落泪,又生生忍住了涌到眼角的泪水,使劲抿紧了唇,心里还是一缕淡淡的乡思挥之不去。两人很快到了最东边,再走就要出东城门了,城外就是从云州城西北蜿蜒向东流过的清水河,绕着城东向南流,据说会流到清江,可惜流经云州这一段,水位最深处才一人来深,河床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块,所以并不能行船,要不青桐真想顺流而下,乘着一叶扁舟,到清江那里看看,她虽住在荣南卧牛岭下小河边,那水更浅,平日不过一尺来深,发洪水了才有半人多深,水面也不太宽,放几块石头就能踩着过河。可惜今天没有打算出城,要不真想看看清水河的样子,安儿就在河东岸青阳山上青阳书院里,不知那是个什么样的孩子。青桐突然间有些恍惚,仿佛这几天就像一场幻梦,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春草扯扯青桐衣袖,两人这时已来到大街相邻的南边一条稍微窄些街道上,明明只隔着一排店铺,这条街道就安静了好多,也有店铺,不过大都是一层了,铺面也不是很大,没大街上的铺子门面气派,也没了车水马龙的热闹,不过走在这里,有一种真实的感觉,仿佛刚才在大街上看到是一场华美不真实的烟花,砰的一下子散了。又往西走到“琢玉阁”的后门。小小一扇黑油门外是送水送菜的车子,卖油郎挑着担子,把梆子声敲得又急又密,一会儿出来个龟奴模样的年轻人,吆喝卖油郎:“妈妈都说多少遍了,我家不吃你的油,你还这么不识趣,再敲,把你摊子砸了,滚。”卖油郎挑起担子,漫不经心四处看看,往别处去了。青桐这才看清“琢玉阁”的后院并不算大,有几个龟奴在院中站着,一个身着暗红色云纹褙子的肥胖妇人在说话,尖着嗓子,那声音听得耳朵像用刀子割了似的生疼,青桐扯着春草衣袖赶紧走,那胖妇人余光瞥见门外走过的青桐主仆,第一眼看去不觉怎样,待见了青桐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心里一惊,这要是长在楼上这些姑娘脸上,不知会迷倒多少男人,那眼睛半点波澜不起,清澈得恰如一泓秋水,透出几分令人琢磨不透的神韵,虽看侧颜不是绝色美人,可这气韵像是读过书的,又和那些个世家小姐少妇不同,这到底是哪家妇人?再要看时,青桐已和春草走远了。

青桐看这南街虽没有正大街繁华,却也店铺林立,街上也有三三两两行人走过,刚那个卖油郎停在一个绒花店门口,跟店里人说着什么,有个中年妇人从店里出来,拿了油瓶让灌一斤油。卖油郎把瓶子放到店门口台阶上,用小提子从油桶里舀了大半勺油,把提子外侧的油在油桶口刮净,高高提到油瓶上空半尺来高处,再慢慢倾下,一股细细油线直对瓶口而进,不多会儿,卖油郎倒好油,放到秤盘上一称,秤尾高高翘起。买油妇人嘴角往上翘翘:“你可真是孰能生巧,总是不多不少,正正好儿。”卖油郎把油瓶递给妇人:“廖嫂子,短谁的都不敢短您的,每回您总照顾我的生意,这秤得高点儿不是,都是老熟客了。”一时又聚拢来几个打油的妇人。

青桐看两边店铺跟大街上店铺种类差不多,只是路南多了两家米铺、三家酒肆、一家豆腐坊,几家成衣铺子看着还不错,两人进去瞧了瞧,见料子手工也算中上,价格还公道,只是式样并无新颖之处。又往西走,过了南北街道路口再往南走几十步路西是个破败的青瓦青砖院子,黑油大门早已斑驳不堪,屋顶长了不少一尺多高的瓦菲,大门门头上约四尺长一尺多宽的地方青砖明显比旁边新些,大概是曾挂匾额的地方,青桐想起梁妈妈说青阳书院旧址就在南街上,应该是这儿了,只是大门掩着,估计里边有人。春草看青桐若有所思,当主子是累了,说要不到里边休息片刻,青桐命她扣门。听到扣门声,一位六十多岁的灰衣白发老者慢慢走出来,开门后看清是两位衣着整洁的年轻女子,像是主仆两个,就一手扒门,只把头露出来说这里不待客,要寻人到城东八里处青阳书院新址即可。青桐说只是慕名来看看,片刻就走,说着示意春草,春草拿出二百钱,笑道:“请老人家喝杯茶,我们夫人初来云州,仰慕南山先生大名,想看看他曾执教的地方。”老者这才把门开了,让两人进去,说道:“小老儿原先就是这里的,如今州里特派了我守空院子的,这书院是多年前圣祖登基后,下令让州里建的,为的培养人才,永安伯府也是那时建的,算来有六十多年了,那时大夏刚刚建立,百废待兴,圣祖崇尚节俭,伯府和书院都盖的不大,后来云州人口多了,在这儿读书的人也多了,眼看院子太过狭小,就在城东清水河东青阳山腰处开阔处修了新青阳书院,足足比这儿大了十多倍,那里景色也好,又僻静,是读书的好地方。有三十间来间屋子,还有几个半亩或一亩大小的院子供人居住,不过要在束脩外另付了房钱,伯府长房三公子正是在那里给小公子长租了一个小院,由随从陪着,他也时常去看望小公子。”

老者带路,一边絮絮说着:“内院这两小间曾是南山先生的住处和书房,外院挨着大门这一间是门房,也是我的住处,外院最大那间是往日南山先生讲学的地方,二十多年前,永安伯府大房的嫡长公子瑾大爷就在这儿读书,是学童里最聪明伶俐的,十多年前中了进士前,还专程回这儿看望呢,那时城外新青阳书院早已建成,也用了三年了。可惜苏大公子高中后不久竟遭遇土匪身亡了,这八年来再也没出过那样好的人才了,可惜呀,真是可惜。”老者领着青桐主仆绕着前院后院看了一遍,青桐看屋瓦已有好多破的了,屋子门窗也残破了,几个屋子窗纸早烂了,冷风呼呼往屋里吹着,院里种的菊花也早已枯萎,拿出一两银子,笑道:“老伯得便把窗纸糊上,这里就算眼下没人读书了,毕竟是个灵秀之地,将来说不得还会用的。”老者接了钱,说道:“天好了,小老儿一定会买纸糊好窗子,请问夫人是哪家的。”青桐说是外乡刚来云州的,就和春草告辞了,老者赶紧把大门打开,恭送两人离开。

青桐想着要是这里能让普通人家女孩儿读书,定会让许多天生聪颖的女子有更好的出路,不至一生都被困于小小一方院子,想着想着不觉多看了几眼那紧闭的黑漆斑驳的大门。两人又进了几家卖成衣、绒线、纸笔颜料的铺子,买了些绘图的各种毛笔和各色颜料、白绵纸等,春草手里拿得满满的,青桐也拿着一包绒线,两人都累了,慢慢往大柳树胡同那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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