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方大太太（第1页）

二十四方大太太

次日青桐的车子刚到方府门口，早有下人迎了上来，把车上矮凳拿下放好，春草先下车，又扶了青桐下车。青桐让赵大先走，说今天不必来接了，晚间方太太会送自己回去，随车前来的两名仆从也不必跟着了，随赵大回去即可。方家为首仆妇领着青桐主仆上了三层青石台阶，进了黑油大门，到垂花门处进了抄手游廊，先往东再往北来到一处院落，进去见正房三间，东西各两间厢房。院里种着海棠树，此时冬意渐深，只剩枝干在风中瑟瑟。

还没到正屋，早有丫头掀起猩红毡帘，向屋内禀告：“苏家三夫人到了。”青桐进了门，一阵暖意扑来，屋里已有了熏笼，一位四十多岁的太太坐在大圈椅上，穿着石青色织锦褙子，戴着绛紫色织锦绣竹叶抹额，头上是一只福字头扁金簪，鬓边是一支点翠牡丹花样金钗，虽不奢华，却庄重大方。

青桐赶紧俯身下拜，口称：“永安伯府苏琅之妻李氏拜见方大太太。”说着，命春草献上一个长方形红木盒子。方太太身边老妈妈打开盒子，是一支品相极佳根须完整的大人参。方太太含笑收下，说青桐有心了，青桐也谢过方太太的厚礼。方太太观察青桐半晌，见她简单青缎褙子，一只素银簪，耳上一对珍珠坠子，简素中自有一种清丽婉约，眉目也清秀，神态自然，不觉也有了几分好感，缓缓站起来，到青桐身边，携了她的手，让到自己身边绣墩上坐。

青桐谢了座，余光扫过室内，窗下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一方端溪绿石砚，一个笔架，挂着几只狼毫，一沓宣纸，几本史书，正面墙上是一幅“南山清逸图”，画上一带远山，山腰一间茅舍，林间溪流如带，很有意趣。画旁是一幅对联:上联是空山新雨苔痕洗，下联是幽窗晚风竹影梳，落款为：子侄陆元拜手书。青桐看这书法如行云流水，自有一番出尘气韵，倒很像陈先生的字呢。想起陈先生和爹爹教自己写字作画那些时日，不觉感慨万千：“真是好画好字，若非有林泉之思，画不出这样的好画，也写不出这样好字。”

方太太见她盯着字画目不转睛，微微笑道:“苏太太没给你说么，这就是她家大公子陆元的亲笔，是前年赠予我家小儿子的，他俩年岁相仿，都跟着寒石先生学画，我小儿子惫懒，学了几年还不成样子，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表弟陆公子勤奋好学又天资聪颖，才学了三年就很有你家长兄的风采了。”

见青桐不解，方太太笑着道：“你可听过陶隐老先生，他擅长画山水，一笔行书也极好，据说他最得意的两个弟子就是菊眠先生和云林先生，菊眠先生擅字，云林先生擅画，世人大都没见过云林先生，也有人说他不在了。不过还真有一个奇才，是陶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字画都好，比陆元还好，可惜天妒英才，刚中了进士就去了。”说着，静静看着青桐，不再作声。青桐猜到那个名字，又细细看画和对联，猛然现出一个念头：“陆表弟是菊眠先生的弟子吧？”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莫名其妙了，就是那一种感觉，这字写得确实流畅，可画却总一丝说不出的沉郁，是作画人才力不逮，还是画中景致并非他心中那一刻最想现于笔端的，抑或别的，总之，这幅画称得上不错，却比不上爹爹画的山水，只是那些画都给爹爹陪葬了。现在想来，青桐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逝去，再难找回，惟有珍惜当下，方不负爹爹在天之灵吧。

方太太笑道：“正是，你竟一眼看出元哥儿师从菊眠先生，可见是一家人呢。”又有一个穿浅绿比甲的丫头上了茶，青桐想起昨夜的事，特意慢慢小口啜着，说这茶确实清香，回味悠长，一边给方太太递眼色，方太太把小丫头支开，只留下贴身方妈妈，青桐这才叫春草把小白瓷瓶拿出来，说想请方太太找个可靠的郎中，这茶里大概是放了东西，不过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方太太说：“正好太医署的医士魏荣回云州省亲，他带着家眷跟我同路，也是昨天回来的，刚给我们老太太瞧过，开了药，又去给我们二太太家的小孙子云哥儿瞧了，那孩子自打生出来就弱，三天两头病着，估摸着这会儿也瞧好了。”又叫方妈妈：“你亲自去二太太那院子里，说我也想让魏先生瞧瞧，叫他开了药就过来吧。”

又对青桐道：“他虽年轻，医术却不错，跟京城你姑母家和我家都常来往，说来还要多谢你家大公子，他和魏荣是自小的好友，约定都要成就大事，护卫家族，后来你家大公子出事，魏荣难过了很久，更加发奋苦读医术，精研医理，发誓要实现少时志愿。他家里世代行医，在云州很有名的，后来他到太医署后，兢兢业业，几年时间就崭露头角，常跟着医正到宫里给贵人们请脉呢，听我家大人说他这次省亲回京后，要升为御医了，真要那样，恐怕以后叫他瞧病就难了呢。”

正说着，方妈妈领着一个三十来岁提着药箱的青衣男子进来，他先给方太太见礼，又向青桐拱手，青桐也赶紧回礼。方太太请两人落座，刚才那个丫头给魏荣献上茶水，见方妈妈眼色，就退下了。

青桐把小白瓷瓶递给魏荣，说道：“劳烦先生看看，这是昨夜我回府喝的茶水。”魏荣接过瓷瓶，又拿了一个空茶盏，共倒了约半盏，仔细嗅嗅，又用指头蘸了一点放舌尖品了，半天才道：“像是加了桂枝桃仁之类，不过用量很谨慎。”又问青桐:“这是三夫人第一次喝到还是一直都是喝的这个味道？”

青桐也不隐瞒：“我在荣南跟着安先生学过一些药理，也认识些草药，对气味还能辨别得出，前两天都是喝的白水，这是昨夜回府，丫头备好的茶水，喝了一小口就觉着不对，我没有声张。我刚来云州，也不认识这里的先生，还是方大太太刚荐了您，请先生务必帮忙。”说着又给魏荣深施一礼。

魏荣笑笑：“我和子瑜是知己，虽说他不在了，可两家交情还在，你既然知道医理，也明白这桂枝桃仁用多了会致女子滑胎，我以前没进太医署前，在京里给官宦人家瞧病，也见过这些，只是我前天在回云州途中见到苏太太，听她说起你才来伯府，照理说你谁都不认识，怎么刚进府就会这样？”说着，若有所思看着青桐。

方大太太笑笑:“我刚听琅哥媳妇儿说这茶里怕是有东西，还想着是刚来云州，不服水土，谁知竟真是有人动了手脚，说来都是后宅争斗的常见手段，怕是有人不想伯府大房再添丁进口吧。”

魏荣说：“三年前我听二公子说安儿在别院落水，就有些疑惑，劝他让安儿去青阳书院，好歹有南山先生看着，那起子人不敢太过大胆了。不料如今他们又对你下了手，这安儿可是也承继了长房大公子那一脉呢。”

安儿承继苏瑾苏琅两兄弟，这件事青桐倒是不知，不过听方大太太和魏荣话里意思，像是知道这药是谁下的，既然他们在自己面前明说，就说明他们没把自己当外人，看来这魏荣真是可以相信的了，心里一动，就问道：“魏先生，我想请你到府里给二太太瞧瞧，她昨日派丫头找梅姨娘要配制人参养荣丸，西院几位堂嫂哥儿姐儿也要配制丸药呢。你看今日可行？若先生还有事，我就先去城外庄子上瞧瞧，等先生有空了再去不迟。”

方大太太看青桐说话也不见外，说道：“魏先生不是外人，他和大公子情同手足，一向对安儿很好，有事你尽可以直说。”青桐想了想，道：“不瞒您二位，我来府里这几天，实在觉得自己才力不逮，怕担不起伯府管家这个担子，辜负了姑姑和三公子的信任，又不想坐以待毙，才想着请您两位帮忙。”

方大太太道：“你这孩子，这样说就见外了，我知道你的难处，只是你打算怎么做呢？”

青桐道：“我也知道初次见面说这些不妥，只是您二位都和姑母长兄熟识，也不会笑我，我就斗胆说了，伯府这三年来的开销实在太大，每个月都是入不敷出，现今已经欠了好大一笔银子，我有心削减府里开支，又怕初来乍到，众人不服，只得先从自己院子里减了份例，可是西院每个月看诊和药钱实在没法，单二太太那里每个月配药就得上百两不止，听梅姨娘说都是云州名医胡先生开的方子。因此我才想请魏先生去瞧瞧，我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了。”

魏荣沉吟一下道：“也不算难事，我现在就和你到伯府，我以前也听子瑜说过西院的事，不过这几年在京城，我对伯府的事知道得并不算多。”

方大太太也对青桐说：“你只管去吧，先忙完了这件再说别的事，你明日要得闲，我派车接了你，咱们去逛逛，我这几年也没回来，早想好好四下看看了。”青桐知她好意，微微一笑，道：“谢过方大太太，明日我再叨扰。”说着别过方太太，带着魏荣，一道回伯府了，青桐自有方府派马车送了，魏荣坐着自家马车，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