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干娘
赵莲儿看着送来的新衣裳满面含笑谢过唐妈妈,又硬是塞给唐妈妈一只绛纹石戒指,说是感谢唐妈妈这两三个月的照顾。唐妈妈推让几回,见她心诚,方接了,心里一阵感慨,东西虽不贵重,却是赵姑娘一份心意,且自从赵莲儿住到松鹤院,每每见了自己都和对二太太一样敬重的,却比对二太太又多了一份亲近,她每次看自己的目光都像女儿看母亲,让年过五十的唐妈妈不由想起早逝的儿子,要是儿子还在,孙子也该像嫣姐儿那么大了吧。
又想起儿子喜欢的北街上卖豆腐的乔家姑娘,那姑娘自己也见过,是个勤快的,样貌也算得中等,可惜儿子无福,那姑娘后来招了个外乡的小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姑娘,如今带上父母一家子七口真是和美。自己每次上街,都忍不住偷偷从那姑娘的豆腐摊儿旁经过,她还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裙,蓝布包着头,只是脸上没了十年前的红润,眼角也有了一两根细纹,偶然瞥见了自己,还是微微笑着,她男人店里忙着,三个穿得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孩子在摊子边跑着,热闹得很。
有时唐妈妈会想那三个追着打闹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孙子孙女,不过她男人的目光看过来,唐妈妈就会慌乱地离开,仿佛刚才自己是一个要偷窃别人家宅福分的小人,可那份踏踏实实的烟火气是她心里头怎么渴望也得不到的。尽管她跟着二太太,衣食无忧,可她心里的寂寞随着年纪变老越发如荒草疯长,二公子有文儿嫣儿,大公子有养在外边的女人生的儿子,三公子也有孩子,加上二夫人又要生下的孩子,这么多孩子足够叫二太太的日子热闹无比,可自己呢,只能眼巴巴看着二太太享受天伦之乐,晚上闭了眼睛就是福儿的样子,他总是规规矩矩的样子,跟着二公子后头,给二公子牵马坠蹬,跟他爹一样老实本分。可他爹来全当年随着二爷去青阳县城,夜里清水河发了洪水,猛浪把停在岸边的小船掀翻,等众人忙乱中把二爷救上岸,都忘了还有来全这个人,到天明二爷醒了问起来全才想起来去找人,却再也找不到了,三天后在下游十五里的地方找到了来全的尸首,人也被泡得不成样子了,不是那身自己给他做的衣服,谁都认不出那个肿胀的人是来全。
那时福儿才六岁,比二公子小三岁,因自己和来旺要侍奉二爷二太太,原本是跟着在前院里看门的下人张青,二太太可怜自己年轻守寡带着儿子不易,就叫福儿做了二公子苏环伴读,儿子脑子笨,跟他爹一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认了几个字,却对二公子忠心耿耿,哪怕二公子如何嫌弃他笨,打他骂他也忍着,后来二太太也看出来福儿是跟来全一样护主的奴才,多次劝告甚至责骂儿子要善待福儿,二公子这才收敛了些对福儿的怨气,不过脾气上来了,还是对福儿一顿打骂,福儿倒不恼,跟他爹侍奉二爷一样,受着主子的气,也不跟自己告状,就是身上被二公子打得青紫交加也咬牙忍着。
二太太反而越发对自己母子客气了,拨了小院子给自己和福儿住,还给福儿一等下人的月钱,换季衣服也是比别人好些,还时不时给自己些赏赐,让攒着给福儿说亲。那十来年,自己虽没了来全,守着空房,却和福儿过得很安稳,眼看着福儿十七岁了,该说亲了,二太太想把院里丫头冬儿配给他,他却一口回绝了。二太太还稀奇得不得了,说怎么这么一个老实孩子还有心事了,问他看上了谁,他死活不说,还是自己晚上好生问他,承诺不给二太太说,他才说喜欢上了北街卖豆腐的乔大的闺女,那是什么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天天就着豆腐渣子,穷得连一间草屋还是漏风的,这小子怎么就看上了那样穷人家的丫头。可福儿真倔呀,跟来全一样,来全当初对自己也是死心塌地,成亲前,发了月钱攒着,分文舍不得花,却给自己打绞丝银镯子,福字头银簪子,虽在太太们眼里不值什么,却是自己的宝贝。
福儿也是这样攒着钱,说要给乔姑娘爹娘盖两间新房,让老人放心把独养姑娘交到自己手里。自己知道拗不过福儿,想着也不过多给乔家几两银子,反正自己这十几年也攒下了百十两银子,还有首饰衣物,足够下半生让儿子过上平平稳稳的日子了,也答应了福儿等他跟着二公子从韩城回来就去乔家提亲。这边提亲的整套银首饰,衣裳都备好了,可等了四个月,却再也没见福儿回来。只有二公子带着狗儿,一身狼狈从韩城回来,两人说那边瘟疫盛行,福儿被传上了,尸骨也烧了,跟当地得瘟疫死去的人一起埋到大坑里了。自己听了那信儿,一下子昏死过去,足足一天才醒了。
二太太眼红红的,满脸憔悴守着自己,说自己以后就伴着她吧,她早把自己当成了亲姐妹。自己本来不想活了,男人没了,儿子没了,原先盼着的好日子一下子飞了,成婚后到来旺死前那七年的好日子就像老天从指头缝里漏给自己的,就那么一点甜头还没了,有谁懂自己那一刻的绝望呀?是二太太派人守着自己,逼着自己喝下参汤燕窝,每日吃着万先生开的人参养荣丸,大半年时间才缓过来,自己的心却随着福儿死了。
是赵莲儿,这个出身不显,颇会察言观色的姑娘给了自己几分当娘的感觉,这小姑娘有心机,会讨好唐氏,也会在小唐氏那里委曲求全,在自己这里却是尊敬中带着亲近,是把自己当娘一样亲近。她母亲柔弱,姐姐远嫁,姨娘欺负,爹爹当她是摇钱树,她比自己更可怜,来伯府这两三个月,表面看着吃穿比在家时好了不少,可受了府上下人们多少冷眼和闲言碎语,还有小唐氏的挤兑,这姑娘一概不说,只默默受着,见了自己也强忍着,还趁唐氏睡着了给自己捏肩揉腿。自己看不惯小唐氏欺负莲儿的样子,也不过说了几句,唐氏就吃味了,说来也是,一拃没有四指近,小唐氏毕竟是唐氏的亲侄女,就算她在唐氏面前肆意横行,唐氏也不会真生气的,至多装个样子责备两句罢了。
唐妈妈坐到赵莲儿身边,见棉儿到外边去了,贴着赵莲儿耳朵:“姑娘,你是个有主意的,这香里放了东西,会催人情动,你想好了是不是要用,东院三公子对柳姑娘一直以客相待,任她百般挑逗也没动心,去年柳姑娘也用过这个法子,不过叫三公子察觉给轰出去了,从那以后再也不跟柳姑娘说一句话,哪怕碰了面,也是扭身就走,要不是碍着云州知州家三公子的面子,早把柳姑娘送走了。”
说完站起身,静静看着赵莲儿:“姑娘敬我一尺,我敬姑娘一丈,你是个好姑娘,可我不想让姑娘声名有染,你是清白姑娘家,柳姑娘是从清音阁出来的,你想想吧。”
“多谢妈妈这几个月把我当成自家女儿般爱护,现在又教导我,我娘亲性子弱,姐姐又嫁得远,这几年没人像您这样掏心掏肺待我,我早想认妈妈当干娘,不知您可嫌弃我?”说着就跪下去,重重拜了三拜,嘴里连称干娘。
唐妈妈先是一愣,接着喜出望外,急忙搀起赵莲儿,嘴里说道:“折煞老奴了,你是小姐,我是下人,这怎么使得?”赵莲儿坦然道:“若论家境,我家里连件像样的衣裳也给我做不起,我不过是表姨母的穷亲戚罢了。不是凑巧来到伯府,我还见不到妈妈这样的好干娘呢,说来是我借妈妈的势,是我高攀妈妈才对。”唐妈妈明知她是面子话,可多年没听到这样有一两分真心的话语,就褪下腕上一只银镯子戴到莲儿手上。莲儿却取下镯子,用帕子包好,珍重藏到床边红色小箱子里,又拿出一把小木梳送给唐妈妈:“干娘,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的,姐姐也有一把,我送给您梳头,礼轻情意重,就当女儿每天侍奉您了。您也不必给表姨母说这事,等将来时机到了,再给她老人家说不迟,免得我万一不成事连累了您。”
唐妈妈心里宽慰,已把赵莲儿当做半个女儿看待了,又拉着她的手细细交代了好些话,听棉儿脚步声传来才恋恋不舍走了,还叫莲儿晚上去她那儿,她给莲儿留着点心,今后她会想法叫莲儿吃饱。
棉儿见唐妈妈走了,才走到莲儿身边小心问道:“表小姐,你怎么认唐妈妈当干娘了?”
赵莲儿无奈笑笑:“我除了你,还能相信谁,多个人帮着总是好事。”
棉儿道:“那姑娘想好了吗?真的要去三公子的书房?去年柳姑娘可是被三公子赶出书房了,多丢人呀,不过她比不得姑娘,不要什么脸面,过后还是在府里乱窜,还老往二太太这里来,二夫人可烦她了,一见她来就砸东西,把屋里瓷瓶瓷盘都砸坏了好几个呢。听说还是从大太太的库房里拿出来的呢,可值钱了。”
“什么?从东院库房里拿出来的?”赵莲儿心里一动。
“是呀,二太太屋里紫檀屏风,大瓷缸子,联珠瓶,可多都是从东院库房里搬来的。”棉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说了。
“好棉儿,我拿你当妹妹看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不告诉人。”赵莲儿声音柔媚,拉着棉儿的手摇着。
“就是大太太去了那一年,三公子去墓前守孝那三个月,二太太说要招待云州知州的庶妹,就是嫁到秦地的,那时,白知州的父亲七十大寿,白姑太太回云州贺寿,二太太托人请白姑太太来府上,说屋里东西不够,叫梅姨娘开了东院库房,搬了好些东西,不止往自己屋里搁了,还往二夫人屋里放了好些,偏二夫人砸坏的这些里多是库房里的,二太太说了好几回呢。二夫人就是这性子。”棉儿嘟着嘴,满脸气愤。
“那三公子不知道吗?怎么东西到如今还没退回去?”赵莲儿想这苏琅也太懦弱了些,连祖母母亲的东西都护不住,那自己今后就算做了苏琅的妾,也不过是唐氏的傀儡,说不得更是小唐氏的眼中钉了。
棉儿却不再说话,被莲儿问得急了,说不知道。
赵莲儿也不逼她,只是喃喃自语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大不了再买个一样的呗?这天下东西总有一模一样的,买了来,谁也看不出是不是原来那个。”
棉儿却惊讶地睁大眼睛,又跑到门口,掀开一点帘子,又回来悄悄说道:“表小姐,您真聪明,二太太就是叫二爷去买了一样的还了回去。”
“难道三公子不知道吗?”赵莲儿不得不怀疑苏琅是不是真如自己看到的外表忠厚老实,内里蠢笨不堪,要是那样,自己不管是做妻还是做妾,日子都有得苦了。她从母亲悲惨而辛苦的一生中看出:女人这一生若嫁了无能的丈夫,任是吃穿不愁,苦日子总会不期而至的。这样想着,那李青桐倒是有些可怜了,她出身还不如自己,估计天天吃糠咽菜,才把苏琅当成一步登天的梯子,不过她穿戴虽朴素却不俗气,说话也明理,不像二表嫂小唐氏那样打扮得叫人说不出的厌烦,恨不得把头上身上戴满了金银玉器。可这李氏也不像那些粗俗不堪的妇人,她叫自己信她,她一介农女,又有什么本事叫自己信她?凭她,还想给自己找个比苏琅更好点的男人,未必吧。姑且静观其变,看她到底怎么打算再说,自己可没那么眼皮子浅,为了一顿饱饭几块点心就轻易改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