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东郡
终于该启程了,青桐带着春草和苏琅一起上了马车,她登上马车那一瞬,回望灰白色天幕下伯府黯淡的屋舍,心里默念:“若是自己能不再回来,带着姑姑去一个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地方该多好。”又想到卧牛岭不就是这样一个好地方吗?可不还是有金瘸子那样的坏人?这世道哪里才叫人真正的安心呢?想着苦笑了,推开车上的小窗,从缝隙里看着不断往后移动的景物,心里一阵百感交集,又想到昨夜那个梦,为什么,她隐隐觉得那不是梦,可惜姑姑和爹爹捡到自己是五岁的事了,他们也不认识以前的自己。那个梦中的少年真的是苏瑾吗?
车子一路晓行夜宿,过了十来天才赶到了东郡,中间还因为下雪难行在旅舍呆了两三天。等青桐看见东郡西南方小城平县时,差不多觉得回到了卧牛岭的南安城,两地相距七八百里,一南一东北,可都是小城,人烟都不是太繁盛的样子,比云州自然差了不少,正大街上算是繁华了,也只有几十家店铺,百姓衣着也普通,大都是布衣,偶有穿绸缎的走过,也有拉棍子要饭的,看来大夏南北小城差别倒不是很大,不过听街上人来人往口音倒跟云州截然不同,不知玥小姐在这里十多年是怎样过来的?是否会想起云州那个长了十几年的家和她的兄长们。
等青桐一行在客栈安置好了,已是掌灯时分,青桐跟春草一间屋子,苏琅一间,李柏跟两个下人李风李五一间,三间屋子都在后院,青桐的是最里间,她叫苏琅按着苏玥信中说的,先找来店家问问可认识南街一个打铁的马铁匠,店家说知道有这么个铺子,日常客栈里有客人马匹要换马掌也找过他,人很本分的。
苏琅说想请店家派个伙计把人叫到客栈里,自己受人之托要跟那铁匠见一面,只说是苏家来的就行了,说着叫李风给了店家二百钱,店家满面笑着接了钱说这就叫人去,请苏琅稍等,一边出去了。
不多时店伙计领着一个四十岁上下黑矮粗壮的男子来了,还跟了位大约同样年纪面色黑黄布巾包头的妇人。苏琅问清来人叫马武,叫伙计先退下了,又叫李风守在门外,问马武可知苏玥的事情。
这马武是个老实汉子,见苏琅和青桐都很和气,提着的心也放下来,只是死活不肯坐,局促地站在进门处,看着关上的门和房内几人,又垂下眼睛。那妇人瞧着倒能干些,说是马武老婆,上下打量了苏琅青桐春草几遍才定下神。
青桐见马武不安,先问了些马山家事,等他慢慢放松下来,又问起了白家的事。马武扭着衣角踌躇,他老婆瞥他一眼,不紧不慢说起来。
苏玥随白家回平县后,白老爷因病辞了主簿一职,在家赋闲,他们家里两位嫡公子都早已娶妻生子,苏玥嫁的是庶出三公子,白家在平县家境平常,日常花销都是街上苏玥陪嫁的两个铺子撑着,不过白太太和两位嫡子儿媳喜欢排场,吃穿用度都要体面,每月总是入不敷出,自苏玥进了门,白家日子才好起来,不仅又买了几个下人,还在街上又添了一个铺子。苏玥的陪嫁丫头紫芝嫁给了自幼卖进白家的弟弟马山,添了一儿一女,平日就住在白家三公子的屋后柴房边后罩房里。只是这白家三公子自幼身子弱,婚后几年也没留下个儿女就一病而亡了,白太太想把族里一个没了父母的十几岁男孩让三夫人苏玥养着,苏玥却看中了族里另一个孤女,这小女孩的祖父母伯父叔父都不愿养活她,苏玥也真心喜欢这孩子,白太太怕将来苏玥把嫁妆给了这女孩,就坚决不愿意,到底苏玥求了族长,私下送了族长和女孩祖父祖母些钱才把孩子抱来养了,还立了字据不能退回。白太太跟两个儿子儿媳们从此看苏玥母女如眼中钉,找人算卦说苏玥克夫克子命,这女孩也没养长,上个月得天花死了,白太太又天天找苏玥的不是,亏得紫芝时时劝慰苏玥,这四五年里白家二爷好赌,把家产几乎赔光了,大爷在外养着一个戏子,眼看白家亏空越来越大,白太太就把家里几个丫头下人都卖了,只剩了紫芝夫妻和白太太的贴身丫头英儿。
紫芝两口平日里管采买做饭洗衣扫地这些个杂活,丫头英儿则监视着苏玥和紫芝一家。也是这丫头平日里给白太太出主意整治苏玥夫妇,听说是这丫头当年想嫁给白家三公子,后来三公子到云州跟玥小姐成了亲,这丫头就恨上了三爷夫妻。马武平日跟马山见面也不多,那封寄给苏琅的信马武也知道,白家随后还来铁铺子里查问了,自己一家一口咬定了不知情,这些天自己夫妻都是心惊胆颤的,亏得苏公子来了。
马武听老婆说完,黑黑的面庞上露出憨厚的笑意,看得出他的心算是放下了。马武老婆又交代:“这白太太是有名的滚刀肉,听马山说苏家姑奶奶日子难过得很,前些时,姑奶奶抱养的那个女娃没了,白太太又逼着姑奶奶过继一个族里远房的男孩子,只是那孩子都十六七岁了,听说也是父母双亡被哥嫂赶出来的,苏公子您可要小心呐。”
苏琅听着马武的话,脸色越来越黑,青桐又问些马山家里情况,叫春草拿出一锭银子给马武,马武见银子有五两,不敢收,连连摆手,春草硬塞到他老婆手里,青桐说还有事情要烦他去办,这些恐怕还不够,他这才叫老婆小心收着了。青桐又问他可认识平县县衙里的差役,他说住的那条街上就有一个王五,人也仗义,跟街坊们都处得不错。青桐点点头,说若是苏玥回云州,也要把马山的奴籍脱掉,叫他们一家四口也离了白家,到时候少不了马武这个哥哥帮忙。马山见青桐神色严正,心里高兴弟弟一家可算有了出头之日,忙一口应承下来。青桐又再三叮嘱他不要对人透漏今天来这里见面的事。又问了几句白家的事,叫春草把马武夫妻送到门外,暗中给春草递个眼色,春草微微点头。
苏琅刚要离开,青桐叫住他,问他明日怎么办,苏琅说明天先去白家看看,青桐觉得不如等舅舅来了商量好了再行动,青桐问何家在平县可有生意,苏琅说以前没听舅舅提过,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青桐沉吟片刻,说了自己的想法,按马武所说,恐怕苏家贸然上门不一定会带走苏玥,这白太太摆明了把苏玥当成摇钱树了,若苏家执意带走苏玥,想必苏玥的那些陪嫁都得留下,还有马山的奴籍,白家是主家,不愿卖,别人也没有强买的道理,可紫芝是苏玥的陪嫁丫头,身契自然在苏玥手里,苏玥也不会为了离开白家叫紫芝抛夫弃子,只有找个平县有分量的人出面,才可能把苏玥和紫芝一家带走,可找谁合适,青桐真不知道,所以想跟苏琅商量。
苏琅没料到青桐会思虑这些,愣怔了片刻,却没有说话。
春草自言自语道:“要是姑太太在就好了,她去见知县夫人,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办妥了。”
青桐道:“远水不解近渴,总不能事事都靠着姑太太,若舅舅明天还不来,不如我先想想法子,能先给玥妹妹递个信也好,叫她不必太焦心。”又叮嘱李风按照给何家信里说的,明日一早去东边城门外等着何家舅舅。
熄了灯,青桐望着黑色的虚空,幽幽道:“但愿能早些把玥妹妹带回云州。”
春草在旁边床上也睡不着:“三夫人,奴婢私下有个想法,你别嫌我卖弄,我跟姑太太这几年,每常做事,不管大小,姑太太都是再三筹谋,一定要思虑周全再动手,你想救玥小姐,那白家也未必真心要留玥小姐,可直接要人肯定不成,毕竟是在他们的地盘,咱们得仔细打听了白家太太跟两位嫡公子夫人的底细,找到他们的痛处下手,出其不意,才能制敌。我就不信这么恶贯满盈的白家,老天会叫他们一直逍遥下去。虽说我才跟你不久,却越来越觉着你是个实心待人的好人,您跟玥小姐面都没见过,接了信就立即不辞劳苦赶来,还费尽心思筹谋,比三公子还上心呢。玥小姐要回了云州,可得好好谢谢夫人。”
“一家子说什么谢字,我爹爹姑姑也是这性子,都是认准的事必要干好。不过跟你处了这么多天,你也教会了我很多,要不是你,我在伯府寸步难行,这回来平县,我哪里没想到的,你也得提醒着点。不必满脑子主仆之别,我出身乡间,是没那些个讲究的,也就是人前你是我的丫头,咱们私下就是亲姐妹。”青桐这话说得坦诚,毫无半点虚情假意。
春草在侯府侍奉苏太太十来年,什么人没见过,如今跟了青桐,吃穿用度比着在侯府虽差了些,可心里踏实,青桐是把她当妹妹看的,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了自己,没一点主子的架子,心里又良善,除却出身不显,就是春草见过最好的主子了。因此听了青桐这番剖心的话,对青桐的敬服又多了几分,想起苏太太临别前话里暗示自己监督青桐言行,不觉轻哂,有时身居高位反而不如出身平常的人坦荡可信。
次日一早,李风去城东候着何家舅爷了,青桐这里简单梳妆过,又对苏琅细细说了自己打算,叫李良李三好好跟着三公子,自己去给苏玥买些礼物。苏琅倒没多想,只说不如叫李良去买,青桐婉言劝他还是自己去吧,毕竟是头回见小姑子,自己这嫂子要用心挑些礼物才是,又说按行程计算,舅舅今天也该来了,叫苏琅安心在客栈里等着。
苏琅见她清亮的眸子微含笑意,满是诚意,心里踏实了些,叫春草跟紧青桐,一定护好了主子。
春草上了马车,见青桐靠着窗子微闭双眼,轻笑道:“怪不得姑太太给夫人和三公子做媒,三公子心里也是有夫人的。”
青桐笑道:“看来昨夜我不该说那些话,越发纵得你口无遮拦了。”
春草道:“奴婢盼着夫人跟三公子和和美美,难道不好么?”
青桐轻声呵斥:“少贫嘴吧,如今在平县,咱们得见机行事,你我都得机灵些。”
春草连连称是。
到了一条小街口,春草点头,青桐叫停车,说自己到这里买些糕点带给苏玥,叫车夫先回去。自己和春草一会儿自会回去,不必来接了。车夫调转车子走了,青桐刚要抬脚,见一个灰衣身影从眼前掠过,走过去好几步才觉出似乎极其熟悉,就下意识叫出:“陈叔!”那个身影没任何反应极快地走了。青桐看着越来越远的灰色人影,叹了口气。
“夫人,你认识那个人?”春草也伸头张望着,可惜那个影子拐过胡同尽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