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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二老爷（第1页）

六十何二老爷

回到客栈，苏琅正在屋里踱步，见青桐春草带着两盒糕点，都是满面疲惫的样子，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满，到底跟玥儿没见过面，虽说来平县要接走玥儿，可这两人今天出去这一趟，怕不是闲逛了。只是不好发作，看了青桐一眼，默默退到桌边坐下了。

青桐隐约猜到了苏琅所想，只是不想跟他解释，等见了何家舅舅再说不迟，若何家舅舅有更好的法子，自己的筹谋就只当多此一举了，所以现在不必多说。

恰好李风回来了，说何二老爷来了。苏琅和青桐刚迎到客栈门口，就见一辆普通的清油马车停了下来，一位五十多岁的清瘦男子从车上下来，苏琅赶紧上前搀住，青桐见他头戴素色布方巾，一身灰布棉袍，一双细布鞋，跟苏琅长得四五分像，中等身材，带些文人气息，想起梁妈妈说的二舅爷爱读书，外甥里最喜欢苏瑾，性子也直爽，是个很有趣的人。

上前笑道：“舅舅一路可好。”

何家二爷早见了青桐，见她姿容淡雅，举止大方，心里满意，笑眯眯看着青桐，细细观察一会儿才道：“是琅哥媳妇吧？是个知礼的。来前你们外祖母交代了，明年她寿辰要你们带着安儿去热闹热闹，你们几个表兄弟表姐妹也盼着呢。”

青桐赶忙看看苏琅，回道:“全凭三公子做主。”何二爷笑笑不作声进门去了。苏琅青桐赶紧跟着进去了。

何二爷落座后，青桐规规矩矩给舅舅行了礼，何二爷拿出一张银票递过来：“我来得匆忙，也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喜好，你拿着买些喜欢的东西吧。”青桐看清是一张二百两银票，心里暗道：刚好在为开成衣铺子的事犯愁，这下可以把那地方租下来一年了，也能多做些衣服，真好。心里高兴就笑吟吟接过了，谢过了二舅舅，又盘算苏玥的事该怎么跟舅父说。

何二爷见青桐也不忸怩，大大方方接过银票，正不知该赞她直爽还是笑她眼界狭窄，又出言试探：“你外祖母和大舅舅也给你备了见面礼，只是我远道而来，怕路上有闪失，毕竟你外祖母和大舅舅心里也挂念玥丫头，等她的事办好了再好好给你补上吧。”

青桐坦然道：“多谢外祖母和两位舅父，玥妹妹的事迫在眉睫，我们还是先商量吧。”一句也没提见面礼，何二爷听了，心里连连称赞，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也不眼界狭隘，看来还算不错。

青桐又问了何家在平县是否有铺子，是否认识县衙里的人，何二爷说都没有，青桐蹙眉片刻问舅舅怎么办。何二爷说自然是到白家理论，把苏玥带走。他这样说也是想试探青桐是否已有了对策。青桐想了片刻，开口道：“舅舅，我们昨晚见了马武夫妻，听他们说话怕是白家不会轻易撒手，我私下想着最好是带走玥妹妹和紫芝一家，最不济也得把紫芝带上，只是怕玥妹妹不忍拆散了紫芝一家。”又踌躇了一会儿，说了自己的计划。何二爷听完心里暗自赞叹，想着自己刚才还是小看了青桐，她这一番筹谋分明是全心为了苏玥着想，确实是个真性情的女子。只是看苏琅不言语，正襟危坐，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苏琅确实不高兴，她竟然瞒着自己等舅舅来了才说出来，她这是存心在舅舅面前卖好呢还是无视自己这个苏玥的兄长，堂堂伯府三公子呢？不管哪样都让自己有些厌恶她了。自己没料到她竟然还有这样的心机，由此来看，阿颜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自己以后防着些她，不叫她接触安儿才好，免得她起了对安儿不好的心思。

何二爷见青桐目光清澈，神态安详，心里感叹，还是说道：“我是舅舅，你是年轻女子，总不能叫你抛头露面去到处找人，你说的我去做就是了，我跟这里几个商家也有些交情，你只管先去白家试探，我和琅儿后边跟着，咱们见机行事吧。”

几个人商量好了，就要往白家去。青桐带着春草坐了车子先出了门，买了常见的四样礼品，又来到大街上最大最气派的一个首饰铺子里。

此时铺子里有三两个女客在入门左手边柜台前挑着几朵珠花跟簪子。两个伙计在招呼着，另一个闲着的伙计眼尖，瞅见青桐进店，忙迎了上来，笑着把青桐主仆带到门内右手边一排柜台前，问青桐买什么首饰，是自己戴还是送人，不因青桐装束简单看轻了人，反而十分殷勤周到。青桐见那些首饰的式样比寻常看的稍微精致些，又瞟过店里摆的这些各色头面，见也有几样比较出众的，就叫伙计拿了几只钗子跟镯子来看，又问有没整套的金头面，伙计一时愣住了，忙说请到楼上瞧，恰巧铺子里昨儿才来了两套贵重的首饰，都放在了楼上，都是熟客来了才叫看的。

到了楼上，这里布置果然比下边雅致，一架紫檀屏风画着山水花鸟，一张大紫檀案子平滑整洁，想必是给客人摆放首饰看的。靠墙是一个紫檀架子，每层都放着或大或小的首饰盒子。临窗一只高几上放着一盆刚刚吐蕊的水仙，跟挂在墙上的一幅寒梅图相映成趣，给屋子平添了几分雅致。青桐在紫檀案边椅子上坐定，见伙计从架子上抱了只红木首饰盒子，打开了见里边是一套黄金头面，果然比楼下的精致许多，不过青桐并未拿起，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在了图画上那枝遒劲的老梅枝干上。这梅花确实画得好，不过比爹爹画的还是差了些风骨，这花瓣的红色太深了些，多了些艳丽，少了些冷傲。若用少许丹砂配些胭脂加了水，轻轻点了会不会更好些，还有这枝干的黑色也过了些，她对着画想得出神，就没留神伙计又拿了两套头面。待春草轻轻拽她衣袖，她这才看到案上又摆了两套黄金镶嵌红宝的头面，华丽是足够了，式样却又有些浮夸，若是婚礼上戴了还勉强，平日里怕是不合适。自己不光是买了送给苏玥，今天还要借它来办一件事，因此得精心挑选才行。伙计见青桐始终不言语，眼睛落在首饰上片刻又跳到寒梅图上了，心里也拿不准了，脸上堆了笑：“这位夫人，这几套都是我们店里最好的了，您不妨再看看，式样做工都是一流的，不管自己戴还是送人，都是极好的。价格嘛，也公道。”他想或许是客人嫌贵也不一定，毕竟以前也有过几回，客人都看了这些首饰，显然也看中了，却还是在最后关头找借口放弃了，可这位夫人连摸都不摸，显然是没看中，莫非是想借着买首饰的由头来店里看看？要这样的话，只怕掌柜又该训斥自己了，那几个伙计也该把自己当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春草瞅着架子上剩余那些没打开的盒子，眼睛轱辘了一圈，对伙计道：“我们夫人想要式样简单大方，朴而不俗的，你们这里可有？”伙计想了半天，正要答没有，屏风后边传来女子话语：“请客人稍等，我再拿一套珍藏的来。”片刻间屏风后转出一位三十多岁浅紫色绸面袄子，樱紫色云锦裙子的女子，一双浅紫色绣合欢花的缎面软鞋。乌油油的头发挽着一个简单圆髻，簪了一根梅花头金簪子，两只水滴状金坠子，一双丹凤眼含着笑，浑身上下透着精明强干。伙计忙行礼，口内称呼二掌柜，又轻轻退到女子身后三尺处，垂手侍立。

青桐这才看清屏风后墙上是一道小门，料那女子知道自己上楼，听到了伙计和春草的话，这才拿出所谓的珍藏。女子状若无心瞟了青桐一眼，心下安定了，把手中盒子打开：“夫人请看，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了，式样可否如您所想？若这套仍不合适，就请夫人说了大致式样，我们叫工匠做了，送到夫人府上也可。”

确实盒内的整套羊脂玉首饰不是如今的式样，是一整套玉兰头面，式样典雅大方，纹理精美，做工极其细致，不像是寻常工匠的手艺，倒像宫里的东西。

见青桐看得仔细，女子道：“这是当年做好了送给宫里各位嫔妃公主的一批首饰，偏负责制作这批首饰的那家出了事，这些东西就流到了好些地方，我这里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一套，只是大多客人跟这玉兰缘分尚浅，不知能否入了夫人您的眼。”说着把一只玲珑剔透白玉兰花簪递到青桐眼前。青桐接过，温润的质感在掌心漫开，她仿佛看到苏玥满头青丝戴着这只花簪在玉兰树下微笑，还有那对玉兰花坠子，小巧别致，真是难为了工匠的巧思。她知道就是这套头面了，把玉簪放到盒子里后，问道：“我打算要了。”

女子笑道：“夫人刚才一直盯着寒梅图，是哪里不妥吗？”青桐微微笑笑，并不说话，目光落在玉钗上，真是越看越喜爱，但愿苏玥能喜欢吧。

“这套玉兰花头面原是我三百两入手的，还是三百两给夫人吧，也是结个善缘，不过我想知道为何夫人一直盯着寒梅图，难道夫人觉得它哪里不妥吗？”

“这倒没有，只是仁者见仁罢了，我更喜欢颜色浅些的花瓣，平日我也爱随手涂抹，喜欢用丹砂混了胭脂画杏花花瓣，只是不知用来画这寒梅的花瓣会怎样？”青桐语言里并无褒贬，不过意思却很清晰。女子听了莞尔一笑，立即从墙边一个小柜里取出纸笔颜料，要青桐一试，青桐见有丹砂没胭脂，女子笑笑说无妨，又打开小柜里一个抽屉，全是胭脂香粉香膏头油这些，都是极精致的小盒子小瓶子装着，想必是作为添头送客人的。

果然女子拿了一盒胭脂，打开叫青桐看了，颜色纯正，香气清雅，确实不错。青桐用笔尖稍稍蘸了些，放在小碟子里，又倒了一点点丹砂，用水和匀了，铺好白纸，用笔尖蘸些淡红的颜料汁，三两笔在纸上晕染出一朵梅花，淡淡红色比之寒梅图的花瓣确实更显神韵，颇有种冰雪世界遗世独立的清冷。女子连连赞叹：“夫人果然好才情，若夫人哪天得闲，我想跟夫人再讨教画技，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青桐想着这是生意人的客套罢了，随意笑笑：“感谢二掌柜割爱，三百两确实物超所值，请让人把东西送到后街白家，就是十多年前从云州那边回来的白主簿家里。送给白家三夫人苏氏。”春草这边赶紧拿出银票，女子叫伙计拿银票去找账房，亲自把白玉兰首饰装好了，叫伙计拿着一会儿送到白家，又打开架子上另一个盒子，拿出一朵精致牡丹式样珠花送给青桐，青桐笑笑不收，说玉兰头面已承蒙掌柜让价太多，再要珠花就受之有愧了。

女子却道：“店里生意我平常是不大亲自照管的，今儿也恰巧是我生辰，我特地来这里看看，我与夫人一见如故，不过听夫人口音像是中原的，我老家是中原安水，夫人老家是哪里？”

“荣南，卧牛岭南麓。”青桐道。

“哦，那我们也算半个同乡了，两个县相距不到百里，夫人来平县是探亲？”

“是，白家三夫人是我夫家妹妹。”

“原来这样，怪不得夫人千挑万选，不过夫人确实有眼力，既然你我是同乡，那我也不瞒夫人，这首饰是秦地谢家玉坊专为宫里做的，谢家出了事，这批东西就四下流落，我也原舍不得卖的，只是我不日也要离开这里，带着这东西也不方便，今日也是凑巧遇见夫人，我也不图挣钱，就当它和主人久别重逢了吧。不过这朵珠花还请夫人收下吧，它日若有缘相见，也是今日的善因吧。”说着把珠花再次送到青桐手中，青桐谢过，小心接过来放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