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回云州
青桐特意落在后边,暗中碰碰春草袖子,见没人留意自己这边,低低交代了春草几句。春草快步跑到白家族长跟前说要苏玥跟着苏琅回客栈,白家族长收了苏家厚礼怎能不同意,怕白大爷不肯,说自己这就去客栈给店掌柜交代了一定要看好人,再把儿子派到客栈守着,白大爷本来不想答应,可看到马山背上的白太太仍双目紧闭,心下着急,慌乱中就应允了。
白家门口早已有赌场的人带那个西齐商人的随从守着,见白家人回来,不由分说要进宅子,白大爷自是不肯叫这些人进去,可双拳难抵四手,一会儿功夫就被众人挤到旁边,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闯进院里了,在各个屋内一阵乱翻,那些打不开的箱笼都抬到了院里,找了一圈不见房契,拿着白二爷写的欠债字据来找白大爷要。在这一片慌乱中,谁也没留意一个街坊撞倒了来送药的药铺子伙计,伙计手提的药摔到地上,撒了不少,一时间大家七手八脚把药捡起来,叫伙计包好了,又交给白大爷,白大爷随手交给了英儿。这边西域商人说不光这宅子,白家那处经营了多年的铺子、马山和儿女、英儿都得跟自己走,还要白大爷再拿出三百两。马山带着儿女默默回屋整理了衣物,知道紫芝跟着苏玥去客栈了,一言不发站到白家大门口。英儿说自己情愿再侍奉白太太一天,等明天一定跟着新主子走。赌场留下两个伙计和西齐商人的一个手下在白家守着,其余人带着马山和孩子走了,乡邻们见多了身边赌博倾家荡产的,今天见白家如此也不意外,只是慨叹白主簿幸而走得早,否则活到现在也要被儿子气死了。
不觉到了夜里,灯下,白大夫人一边骂着白二爷混账,一边埋怨婆母把儿子宠溺成了这样子,祸害了全家,不情不愿收拾了东西,却不知道明天要到哪里去,想到还有昏睡的婆母和二夫人一家,不觉万分烦躁,正嘴里小声骂着白二爷,蕙儿扯扯母亲袖子,说刁妈妈来了。方氏还没说不见,就见刁妈妈轻手轻脚进来了,朝着大夫人一招手,人就挨过来,小声道:“大夫人,老身可听说了,二夫人要跟二爷和离呢。她若走了,菱姐儿全哥儿怎么办?二爷这么多赌债,还有老太太,您跟大爷真要担起来?”
方氏大吃一惊:“你从哪里听来的?我怎么没听元氏说过?”
刁妈妈一笑:“我的夫人,您真是心思良善,今儿下晌,元氏叫全哥儿喊他舅舅来悄悄商量这事,就在这胡同后头大槐树下荒院子里,恰巧那会儿我到后院拿柴火,隔着墙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二夫人也是狠人,连儿女也不要了。她哥哥也说了,二爷这回赌债太多,还不上了得杖刑,还得充军流放呢。”
方氏恨恨道:“元氏想脱身,没那么容易,平日婆母偏心二房多少,如今还要来坑我们,她一双儿女平日也欺负我的孩子们,凭什么我要给她养孩子?”
刁妈妈又小声道:“苏家也说了,不会拿钱给二爷还赌债,不过若是大爷同意代替老太太立了字据放苏氏回母家,他们情愿把苏氏那处陪嫁铺子给大爷。”
方氏警惕道:“你怎么知道苏家的打算,莫非苏家叫了你来做说客?”
刁妈妈呵呵一笑:“夫人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只说答应不答应吧。苏家也有别的打算,不过那样大爷跟夫人就得不到这个铺子了。”
“若大爷立了字据,得了铺子,转手卖掉,你们也能买个小院子,一家子五口住得清净。还能剩下些钱给蕙儿姐跟两个弟弟置办些东西,难不成夫人明儿叫三个孩子跟你和大爷露宿街头?”刁妈妈的话一字一句都说到了方氏心窝里,她何尝不想跟元氏分家,过几天利落日子,可大爷会怎样想?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会跟大爷商量,叫刁妈妈回去等着,最迟明儿一早回话。
白大爷听了方氏一番话,半信半疑,想着元氏或许不会那样做,就悄悄绕到西厢房元氏窗下,趴在窗角听屋里动静。不一会儿,元氏开门出来,白大爷赶紧闪身到一人高的花丛后,见元氏鬼鬼祟祟往后院去了,猜着是去苏玥屋里,没多久又回来了,窗缝露出的光里映出一张失望的脸,进了屋,听菱儿问都有什么,元氏骂了声什么,大概是没翻到什么东西。不久元氏屋里灯熄灭了,她悄悄出来,往上房白太太屋里去了。又听英儿说了句什么,元氏出来了,却不回屋,蹑手蹑脚要往大门处去,眼看元氏要把手里东西递给门外暗处男子,白大爷一个箭步挡住,大喝一声:“什么人?”吓得元氏一个哆嗦,暗处那人也飞快跑了,白大爷暗夜里看不清,只隐约觉得像是元氏的娘家兄弟。
方氏本想去上房叫婆母也瞧瞧元氏的好事,却见白太太仍双目紧闭,碗里的药倒是没了。英儿守在床边,分明已经瞌睡得眼皮都睁不对开了,还不肯去睡。方氏瞟了眼婆母床前的小柜,知道这是放体己的,又嘱咐了英儿几句,就回去了。
白大爷此时也不再犹豫了,直接对方氏说接受苏家的条件,明早就去客栈找苏瑾何二爷,他可不想到手的好处飞了,凭什么二弟犯了错要他这个大哥来承担?他早就想跟这个赌徒弟弟分道扬镳了,只是碍于母亲面上,才忍了这么多年。
次日一早白大爷到客栈见了苏瑾何二爷,说明愿意替白太太立下字据,正好两个差役也在,带着白家苏家一众人又来到县衙,不久后白家族长也到了,县丞问清两家意见,叫两家签字画押,准许苏家女离开白家,可自行另嫁,白家不得干涉,苏家女在平县的嫁妆铺子归其本人,被白家婆母兄嫂夺走的财物立即返还。
白家大爷心里只想着苏玥那个陪嫁铺子,虽说收益不多,可也值个一百多两银子,够自己一家另买一处小院子再过几年安稳日子了。至于以前从苏玥那里名取暗夺财物,剩的也没多少,真要还了也不算可惜。
等众人到白家去方氏元氏白太太屋里,按照嫁妆单子找苏玥的东西,仔细翻找几遍也不过才搜寻到元氏柜子里刻着“苏”字的金簪子,白太太手上的金镯子也被撸下来,方氏想躲到大爷身后,被人群里紫芝揪住,要回了手上原是苏玥的玉镯子。那些已被变卖的都不再提了。
苏玥见自己的东西失而复得,趴在紫芝肩头痛哭,众人无不纷纷落泪。
青桐带着苏玥上了马车,紫芝一直痛哭不已,马车后众街坊跟着送到城门,眼看车子出城去了,纷纷感慨这就是天理昭彰,谁也没注意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随着出城了。
到了十里长亭,青桐的马车停下,后边的马车也停下了,马武夫妻、马山和儿女从上边下来,紫芝想着他们是来送别,抱着孩子不肯撒手。等紫芝不再哭了,春草说何舅舅把马山和儿女从西域商人手里买下来了,他们一家能跟着苏玥回云州了。紫芝又惊又喜,忙给何舅舅行礼道谢。何舅舅微笑看着紫芝一家,心里却想着为何头回托人牙子都没法买到马山,次日又突然有西域商人现身愿意帮忙,牙行说是凑巧,可何二爷凭借多年的行商经验觉出这里一定有隐情,不过时间仓促,这一时半会儿他也来不及细查,等将来有时间他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趁着紫芝一家人和马武夫妻依依惜别,青桐跟着苏琅到何二爷车前,她左右看看,何二爷明白这是有话要说,叫仆从跟着马车到前边柳树下等着。青桐三言两语说了自己救下阿珍,这帮忙的西域客商八成就是阿珍的五哥派的人,叫二舅舅和苏琅不要生气,自己原本没有向他求助,大约是他为报恩,才主动伸出援手。
何二爷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再次打量这个三外甥媳妇,见青桐仍和初见自己时一样神色坦然自若,心下长叹:青桐确实是个好女子,她能对苏玥这样全心全意,又不借着救人居功,人品可见了,可惜琅儿似乎对她并不在意。他是长辈,常年在外游走,自然识人颇准,已隐约看出苏琅和青桐并无夫妻之实,更无夫妻之情,两人相处表面看着夫妻互相敬重,实则很是疏离。但青桐这样心底赤诚又有胸怀的女子实在难得,若琅儿仍不珍惜,怕是有朝一日悔之莫及,想劝苏琅几句,见苏琅神色淡淡的,也就歇了心思,想着等明年四月母亲生辰了,苏琅带青桐安儿去贺寿了再说吧,也许到那时琅儿会跟青桐夫唱妇随了呢。
等何二爷的车子向东出发了,青桐才回身,想着这一趟虽有曲折,却也算八分圆满,七分圆满是把苏玥带回来了,一分圆满是救了阿珍,一分不圆满是今后可能不会再见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了,若是自己命中有女儿,那就也生个阿珍那样乖巧可爱的吧,一分不圆满是苏玥竟然当众得知自己拼死也要嫁的夫君其实并不是良人。女子一生的归宿当真是嫁人吗,若要嫁个两情相悦的还好,若嫁错了呢?那自己嫁给苏琅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突然一个红色身影跑到跟前,原来是阿珍,她这回穿着西齐服饰,头上戴了一顶镶嵌各色宝石的小金冠,身上是石榴红云锦做的衣裙,绣着五彩纹饰,裙摆上缀了一圈圆润的白色珍珠,脖子里是一串五色璎珞。真是一个美丽的小姑娘,说是公主也不为过,这一刻,青桐更想要一个这样可爱的小姑娘了。阿珍搂着青桐的腰,青桐蹲下来抱着阿珍,望着哭得满脸泪珠的小人儿,眼泪也止不住落下来,阿珍拿出一个金丝菊图案螺钿小木盒,说是五哥送的,请恩人一定收下,等自己走了再打开。
青桐把盒子交给春草,拿出帕子轻轻擦去阿珍的眼泪,强颜欢笑道:“好孩子,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我若不在云州了就是回荣南了,若有可能我也去西齐找你,我想看看你那个大花园。我这里还有半瓶杏花香露,你不要嫌弃,留着当念想吧。”说着叫春草把车里的香露拿出来。
“真的吗,你真的会去找我吗?我住的地方有很多人守着门,普通人很难进去的,不过我会派人在门口等着,要是一年两年你都没去,我就来大夏找你。”阿珍眼中又是一汪泪水。
青桐把阿珍的小手放在脸颊边片刻,拉着她走向路边那辆普通的马车,又把阿珍抱上车,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着阿珍,才放了心。青桐缩回手的一霎那无意触碰到那只手的指尖,心里蓦地跳了一下,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是朝着车帘后道了声:“多谢,珍重。”就转身走了,可脚步就像缀了千斤巨石,每一步都是那样艰难,也许是阿珍要走了吧。
青桐不敢回头,怕见阿珍那双澄澈的泪眼,车里的人也不敢掀开帘子,只能从被风微微吹起的帘子缝隙里看着那抹青色身影越来越远。
苏琅仍站在马车边,看着青桐慢慢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等青桐上了车子,他也转身上了车。
也许是昨夜没睡好,刚才又哭了一场,阿珍很快在哥哥怀里睡去了,旁边侍从接过阿珍,把她放在软垫上,问道:“主子,还要派人到云州打探苏家吗?”
五先生摇头:“不必了。这趟差事办完再说。”
等青桐撩起车帘,那辆灰色马车已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