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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师傅（第1页）

七十八崔师傅

青阳书院后院，南山先生看着这一小罐‘雪芽’，想起青桐那双清水眸子，实在想不明白她怎么会有西齐皇室五王子的专饮茶叶，想着哪天找个合适的理由问问才好。

李松正在炉边生火，他刚把几根枯木和一块木炭用干草引燃，一阵冷风吹来，火苗灭了，他趴在地上，用力吹着，想叫残存的几点火星子把干草点燃，可试了几次都不成，正要掏出火折子再点燃一把干草，小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崔伯拎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罐子走进来，见李松在生火，忙把罐子放到屋门前，还趁机看了眼屋里，见安儿在窗下桌前写字，称赞道：“真是大家的公子，就是好学，前院里那些小公子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安儿这么勤勉的了，今儿风大，这火不好点燃，我来帮你吧。”说着弯下腰也来帮李松点火，李松往后退退，搓着冻红的手，抱怨道：“这天气，怎么才头九，就冷成这样，到三九四九不是冻死个人。”

崔伯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火生好，见火焰腾腾起了一尺高，叫李松把药罐放上，道：“你们这三夫人真是不错，我在乡下，村里富户娶了二房，生了儿子，对大房留下的儿子非打则骂，寒冬腊月还偷偷把那孩子引到没人的河边，想把人推下水去，亏得村上猎户见了，把那狠心婆娘骂了一顿，又告知了富户，可那二房年轻，生得俊俏，很讨富户喜欢，所以那大儿子如今还是在晚娘手下受磋磨，造孽呀。”

李松不动声色听着，也感慨道：“老天有眼，不定哪一天就会收了这恶人。”

崔伯心里没来由哆嗦了一下，说今儿不忙，抽空给安儿做了些温补脾胃的山药红枣粥，叫趁热吃了。

李松谢过，说先放在这里，等安儿吃过了，再把罐子洗净还到大灶上去，并说以后不必再单独给安儿熬粥，自己这里能在小厨房做饭。

崔伯却说这会儿大灶上不急，明儿休假一天，好多人都回去了，因此今儿晚上在大灶上吃饭的人不多，乔伯一个人就行了。这两天没见安儿下去到前院，自己想来看看。

李松感谢崔伯对安儿的关切，忙把粥罐提到屋里，找出碗倒了，叫安儿喝了，说这是崔伯特地熬的，安儿放下笔，到水盆处洗了双手，回到桌边，捧起碗正要喝，被突然跑进来的平儿一下撞掉，这下两个孩子都愣住了，平儿眼里汪了满眶泪水，安儿小脸因连续的咳嗽憋得通红，李松也赶紧过来，拉开平儿，说道：“不妨事，我一会儿再熬了，你们两个吃，你往常都好好的，今儿怎么这么慌张。”

平儿抹着眼泪：“父亲叫马山来接我跟安儿，说今儿是冬至，叫我们回家吃饺子，我想早些走，不知道安哥哥在喝粥。”

崔伯拉过平儿，安慰道：“安儿往年不是都在这里过冬至吗，怎么今儿要回去？”

平儿抽抽搭搭说不知道，李松忙哄着平儿不要哭，又问安儿走不走，安儿摇头，说想跟着南山先生一起过冬至，自己一走，这院子里就冷清了。

崔伯忙找簸箕扫把要把地上的粥扫干净，李松赶紧接过簸箕扫把，叫崔师傅先走，一边自己打扫了，又嘱咐平儿去炉边看着药罐，崔伯看眼巴巴盯着药罐的平儿，停了一会儿，眼中掠过一丝不甘，还是走了。

南山先生身后跟着一个青衣老者，来到安儿屋里，看了看地上的粥，往袖子里一掏，一个比老鼠还小的灰毛东西轻巧跃到地上，尖尖的小嘴巴舔了几口山药粥，就张嘴吐出些白沫子，又跳到青衣老者脚上，青衣老者袖子一低，小东西又钻到老者袖子里了。

“粥里加了寒凉的东西，是极其伤害脾胃的，这灵鼠是我训练出来的，它吐出来就说明加得还不少，你这位灶上的师傅不简单啊，你这个洞长可是太粗心了。”青衣老者说着安儿和平儿听不懂的外族话。

“我这几年在外边是时日多些，这崔师傅是安儿来后周长史的管家推荐的，说是他同乡，我看人老实，干活也勤快，就留下了，谁知道却是个祸害。你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不过这三夫人是如何看出了安儿被人下药，我倒是奇怪。”南山先生也用同样的外族话回道。

李松、安儿都静静立在一旁，仿佛对南山先生和青衣老者的话充耳不闻，平儿在炉子边守着，不懂两位先生话里的意思，刚要低下头去装作没听到，南山先生走了过来，蹲下来，看着平儿：“你今天做得就很好，你和安儿在书院里要守望相助，记住了吗？”平儿似懂非懂点点头。

李松又拿出青桐送来的丸药和草药，请青衣老者看了，青衣老者把药丸掰开，略闻了闻，说就是平常孩子们吃的温补脾胃的药，再看草药，点头说无妨。李松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天上云层越来越厚，苏瑞也来接平儿了，见了两位先生，赶紧施礼，寒暄了几句，得知安儿不走，交代李松看护好安儿，带着平儿下山了。

南山先生和青衣老者也要离开，青衣老者看着院子角落里枝干遒劲的柿子树，叹息道：“真是岁月如梭，转眼这树都这么粗壮了。”

李松看着柿子树顶端的枝梢在寒风中晃动，心里突然闪现出十多年前那个翩翩少年郎在树下读书的身影，是呀，一晃，安儿也这么大了。

谁都没想到冬至这场雪连下了五六天，直到厚厚的积雪把青阳山装扮成一个粉妆玉砌的琉璃世界，书院里剩下的这些人才有些慌了，粮食菜蔬都不够了，因为平时都是三天去山下近处村庄里或城里采买一次，这回纵是多半人都被雪阻隔在了家里，灶房里的东西也快吃光了，连着喝了两顿白粥，几个年轻人就熬不住了，一起到后院找南山先生，见先生碗里也是粒米可数的清粥和白菜，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想先说，最后还是一个平日最胆大的请南山先生派人到山下采买些菜蔬。

先生问过了众人要吃什么，就叫大灶上的明师傅来，叮嘱了采买的物品，再找几个人跟着下山去，到近处村里雇两个驴车，务必买够五六天的东西，看这天，怕是还要下。崔师傅听了，非要跟着去，说自己跟近处的刘家村里几户人家相熟，肯定会买到又好又便宜的菜蔬。

人们知道他一向热心勤快，也乐得不必再跑远了，就带了他去，可惜山道结了冰，崔师傅不小心滑下石阶，两个身材高大的学子要去拉他，不小心也坠下去，一个又恰好压到了崔师傅的双腿，只听崔师傅一声惨叫，人也昏死过去。等大家七手八脚把人抬起，又因山谷积雪过深，无法攀爬，只能在崖壁上由众人合力拉了绳子，把崔师傅吊到崖边小路上，再一点点抬着，把他抬到山下，幸好南山先生早派人去找了马车，等把人送到城里有名的接骨先生家里，齐先生看了半天，说难办，怕是两条腿都要废了。书院派去的人也是万般求情，最后齐先生勉为其难答应给崔师傅诊治，说要家里人知情，自己不敢保证人会救活，怕万一救不好了有纠纷。大家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崔师傅家里还有什么人，寻常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家人。南山先生得知后，叫人去找周长史的管家，可巧那管家前几天没了，换了新管家，又去崔师傅老家村子里找他的亲友，这才知道他有个远房侄子，只是一向和崔师傅没什么往来，听说无论治好治不好都要给一大笔银子，就连夜来了，看着面如死灰堂伯，只是呆呆站着，像是吓怕了。

南山先生派的人安慰了年轻人几句，叫他一旁坐着，又叫人出去买了夜宵叫众人垫垫。等这里安排好了，留下了两个人陪着崔师傅，自己在一旁椅子上歪了。一群人忙忙乱乱，直到次日正午，崔师傅才醒了，看着众人围在自己身旁，堂侄也守着，知道自己这是凶多吉少了，闭了眼睛，两滴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最后商定的是由崔师傅的堂侄把人带走，书院给了二十两银子，还付给乔先生每回去看诊的钱，并答应每隔半月叫人去家里探望。药铺里外围满了百姓，都纷纷赞叹书院厚道，南山先生仁德，看着书院找的马车把人送走，众人也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