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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画(第1页)

七十九学画

西院里,春枝给唐氏送上银耳粥,小声道:“听大爷身边的来喜说他今儿在街上见齐先生医馆门口人不少,他打听了,是书院一个姓崔的帮厨摔断了腿,不会是那个人吧?”

唐氏停下勺子,幽幽道:“大爷回来了叫来我这里一趟。”春枝点头称是。

文儿又来找唐氏闹着吃铜锅子,说好久都没吃了,嫣儿也来了,俩人在屋里东翻西找,见没什么吃的,就围着唐氏坐着,看她吃银耳粥。

唐氏不耐烦,叫春枝带两人到外边,自己这会子身子乏累,得歇会儿。文儿见吃不成铜锅子,闹起来,故意推了桌椅,嘴里嘟嘟囔囔,唐氏心烦,略微说了几句,文儿摔帘子走了,嫣儿也跟了出去。

赵莲儿从窗缝里看着这些,心里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想着表姨母那样精明的人,怎会容忍二堂嫂把两个孩子教成这样,东院平儿那孩子,自己见过两次,每回都是规规矩矩给自己行礼,不说亲疏远近,小唐氏没教养,两个孩子也是。只希望自己今后能嫁个好人家,有了孩子,定好好教导。

这两天夜里青桐一直想着到底是谁到大公子和大太太屋里找东西,这事她没跟苏琅说,连春草也不知道青桐的打算,她只见青桐从大公子屋里拿了一副画和一本书,白天有空了青桐就打开画细细研究,说跟着大公子学些作画和配色的技巧。好几回翠月来上房给青桐送水,都看见青桐在盯着画一点一点细看,她问三夫人都看些什么,青桐说这幅画的青山颜色调配得好,想学学。翠烟问还有没有新的花样子,青桐说先照着以前的花样子再绣一批帕子,每个花样绣十个。翠月见翠烟走了,也说要回去绣帕子,又瞧瞧青桐面前的画,出去了。

青桐这几天确实很忙,除去过问每天家里事务,就呆在房里临摹从墨竹居拿过来的《秋山图》,虽说用了十二分的心,可画出来的山林溪水草石总不尽人意,不是树木和山石的色彩配得不好,就是山峰画得没气势,一连画了两天才勉强成了,可抱着妙儿来玩的刘氏看了,笑出了声,说比大公子画的还要好,可以放到胭脂铺子里做招牌。

梁妈妈春草翠云等人不解其意思,刘氏指着枫林树冠道:“古人云‘霜叶红于二月花’,这么艳丽的朱红色树叶可不是跟胭脂一般?”众人一看,果然跟用胭脂匀匀涂了一遍相似,都笑了,妙儿见母亲笑,大约是知道在笑话这幅画,小手胡乱指点着画,在奶娘怀里也是咯咯笑个不停。众人笑得更厉害了。青桐也不生气,反而又取了白纸,重新画起来,叫她们到别处玩去,等自己画好了再叫她们大吃一惊。

等刘氏她们离去,春草问道:“夫人,为何这几日你下了苦心非要画这幅画呢?你又不必跟那些闺阁小姐比什么。我在侯府,姑太太说这些琴棋书画类的,本就是给女子们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略会些,在人前装点下门面就行了,又不是街上那些靠写字作画为生的人。”

青桐也不停笔,只是细心画着,说:“姑太太说得不错,可大家都知道我来自乡间,”出身不显,若今后跟那些大家的太太小姐们见了面,没一点技艺傍身,丢的也是伯府的人。虽说府里不必姑太太在时,可云州城里那些管家世家的人,哪个不是一双势利眼,我画技好些,总会给府上挣些脸面。二嫂子精于茶艺,还会作诗弹琴,我除了画些花样子,却没什么比得她的,更是连那些太太小姐们的技艺皮毛也谈不上,不多用些心,怎么成?”

春草笑道:“夫人为了伯府,真是用心良苦。那我就不打扰夫人作画了,我去玥小姐那里,跟翠烟翠云一起做些针线,她们说我整天游手好闲,我偏要叫她们瞧瞧我的女红也不比她们的差。我今儿就要绣两条帕子,看她们还说嘴。”一扭身,挑帘出去了,见翠月在廊下烧炉子,也没搭话,径直走了。

翠月烧好了水,拿青桐屋里小茶壶倒了,又送过来,见青桐已画了几块山石,三两棵树,都很寻常的样子,正停了笔皱眉思索该怎样接着落笔,笑道:“夫人画得真好,这石头树木跟真的一样。”

青桐叹口气:“大公子画的才是真的好,我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再好的也不能够了。”

翠月道:“那夫人怎不请个画师,依照夫人的天分,很快就可画得跟大公子一样好了也说不定。”

青桐无奈道:“我听梁妈妈说大公子当年拜大夏书画双绝的陶隐先生为师,学了好多年,我又如何比得上大公子的天资,再说陶老先生早已仙逝,我又去哪里找名师呢?”

翠月又称赞了青桐几句,心里却是欣喜异常,今儿三夫人总算跟自己说话了,从花样子被毁,三夫人一连几天没吩咐自己做事,这下好了,三夫人原谅自己了,只是以后的行事也要更小心了。

青桐还临摹了大公子的《花朝帖》,当然只有一半分形似,翠月也凑近看了,明知写得不算上乘,还是随着梁妈妈春草翠烟翠云几人夸赞了一番,回屋后,见翠雨一个人做针线,问她怎么不看三夫人临摹书法,翠雨没抬头,淡然道:“主子们做什么都好,我只把吩咐的做完就是,反正我也不会在主子那里讨巧。”

又过了两天,李氏派林妈妈来问青桐铺子里如何修缮布置,叫青桐务必亲去看看,青桐这才放下写字,收拾一番,带着春草去了。

青桐跟姑姑和修屋子的莫家仔细说了如何修整,又问他们还修过哪些人家的。领头的老泥瓦匠说这北边三四条街大都是他们修的,尤其是每年冬季下大雪,好多户的瓦用了时间久,该漏水了,不过青桐这里的屋顶破得不算厉害,有的人家瓦烂了,一下雨就往屋里漏,人都没法下脚。

等师徒两人修好了,天也黑了,青桐已经叫了夜宵,虽只是一碗馄饨和几样街边酒馆的寻常下酒菜,却还有两瓶上好的高粱酒,两人都喜出望外,连声道谢,等酒足饭饱,小徒已醉倒在桌子上,老师傅也醉得走不成路,摇摇晃晃扶着墙要走,听青桐问前几年可曾给伯府修过大太太的屋子,含含糊糊说东院的人把大太太屋里的东西搬到库房,西院大爷的随从来喜来顺趁着后半夜把库房里的东西从东角门搬出去,搬到哪里可不知道,这是自己听打更的拜把子兄弟余老二说的,自己有一回去给二太太修院子围墙,见二太太屋里一架屏风跟大太太屋里一模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说着顺着墙壁瘫下去。

青桐叫马山先把老泥水匠送走,刚走到铺子门口,就见老泥水匠的家人来接,又叫醒了小徒弟,也摇摇晃晃跟着走了。

等有了空闲,青桐又开始临摹《秋山图》,春草说青桐青桐平日配丝线时,颜色也配得不错,自己觉得比这画里山林色彩还好呢,青桐说春草是爱屋及乌,睁眼说瞎话,这幅《秋山图》意境深远,比方大太太家里陆大公子画得还要技高一筹。春草撅起嘴,说青桐向着苏家人,明明陆元画得也很好。两人正说着,翠月说柳姑娘来了,话音刚落,一身粉紫缎袄,杏色裙子的柳眉进来了,先给青桐施礼,说想从青桐这里拿些花样,自己也想做些针线打发时间,要不每天闷在屋里实在无聊,去找梅姨娘说话,梅姨娘也领着丫头做针线,也没空跟自己说话。柳眉一边凑到青桐身边看画,称赞这画实在好,说不愧是人人称颂的探花郎,可惜……

青桐不等她说完,一双水眸看过去,满是寒意,柳眉闭了口,拿出帕子遮了嘴,又退后几步,四下看着。一丝似曾相识的淡淡茉莉花香飘到青桐鼻孔里,“阿嚏!”她止不住打个喷嚏,她对香味一向敏感,就算喜欢倒腾香露、用花汁染丝线,也是一边忙活一边喷嚏连天,有时为了一点子香露不分昼夜地忙,以前姑姑老笑她,叫她别那么辛苦,她说喜欢了就不觉得苦,姑姑就说她和爹爹一样,都是认准了什么九头牛拉不回的性子。

直到茉莉花香不断传来,她才终于肯定这就是那条黑色丝络上的香味。虽然心里波涛汹涌,她还是竭力镇定下来,冷眼瞅着柳眉的一举一动,她脚步极轻,走路总是脚尖先点地,脚掌和脚跟慢慢放下来,像一只灵巧的虎须猫,眼神机警,脸上带着笑,看似随意瞅着,实则在探查着什么。

青桐心砰砰跳得厉害,这柳眉是谁的人,能悄无声息夜入大公子的院子多次,怕不是她表面上的身份——妙音阁的歌女。她到底进伯府是干什么的?青桐有一瞬盯着《秋山图》出了神,好像她发现了图上的什么秘密。柳眉状若无意走过来,顺着青桐眼神往图上瞧,见是一棵苍劲的柏树,在满山浓烈的枫树林里格外醒目,树冠是苍绿色,细看仿佛由无数蝇头大小的字经过奇妙的排列组成,可惜不等她看清楚,青桐把画卷起来了。叫春草收起来,一会儿送回墨竹居,说自己再看看大公子的字,又展开《花朝帖》,说这行书写得飘逸俊秀,真是令自己满心羡慕。

柳眉见青桐满眼都是字帖,说自己不打扰三夫人的雅兴了,带了丫头走了,出了云溪院却走走停停,直到看见春草拿着画往墨竹居去了,才快步回去了。

青桐满脑子都是柳眉的身份,直到春草回来,还呆呆坐在那里,眼睛却并不看字。春草再不济也发现了青桐的异样,问青桐怎么了。青桐问春草京城那些高官怎样保守家里的秘辛,如后宅的事。春草笑道:“哪能守得住呢,不定哪个对头就把眼线塞进府里了,夫人是担心咱们院子的人吧,这事哪里都有,除非是平民百姓,没什么叫人图谋的,否则,就是宫里,也会被有些官员塞了人,不过宫里也会往外头府里塞人,奴婢还听说过宫里赐给大臣们的乐伎,往往就是眼线呢。”

青桐想到苏琅这两天都被知州传唤,再想到柳眉是知州庶子送给苏琅的,想着莫非柳眉是知州的人,一时心乱如麻,也顾不上春草说什么。

春草觉得青桐今日奇怪,明明已经知道了翠月的底细还这样担心,显然是没经过什么风浪,看来太太叫自己留下实在英明,这种区区小事在侯府当真不值一提。

青桐却想柳眉要真是知州的人,那自己怎样做才会叫西院主动提出分宗,且分宗后长房并不会真正陷入危险,能做到自保。不过事以秘成,这事谁都不能说,就是姑姑、春草也不能告知,自己赌的是九分人的贪婪和一分上天的垂爱。

不过若赌输了,伯府长房可能会万劫不复,自己无法全身而退,姑姑也会被连累。

青桐心里来来回回千百遍想着每一步如何做,思虑了整整一夜,决定还是冒险一试,也想好了,若失败,自己就全部揽下罪过,只是借苏瑾的名义行事毕竟是对逝者不敬,还是去青阳寺给苏瑾上炷香,请他宽恕自己吧,正好明日是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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