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三初到庄子
刚到庄子上的十来个下人望着已经没过脚脖子深的青绿麦苗,一时有些好奇,四处走走,一会儿就叫刺骨的北风吹得浑身发抖,冻得不停跺脚,赶忙跑回庄子大门内那间并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围着两个火盆,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庄子管事王伯早叫人做好了饭,用大铜盆子盛了,端进屋里,又有人拿来一摞黑色粗瓷碗,一大把毛竹筷子,叫每人拿碗去盛饭吃,这些初来的人有的以前也来过庄子上,知道这里吃饭没府里那样讲究,就自己盛了,却没有桌椅来吃饭,就只能站着吃,五嫂子这回没想到被分到庄子上,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奈何肚子咕咕叫,只得拿了碗,却又看见碗沿上一圈油渍,心里膈应,想再找个碗,一眨眼间,碗已被抢光了,只得也凑上去盛了一碗混着菜叶的稠粥,可惜菜叶也被挑完了,如今盆底只剩稠糊糊的大半碗,耐着性子盛到碗里吃了,除了咸味,一点油星也没,再回想府里做的饭菜,真称得上是山珍海味了。
众人都将就吃过了晚饭,王伯开始分派住处,腾出的两间屋子,一间小屋子给女人们住,一间大些的给男人们住,只是没有多余床铺,只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稻草,明天早上就跟着自己去南边那处山坡下挖池塘。说完,又叫人拿进来一筐子发黑的馒头,每人分了两个,说刚才没吃饱的,一会儿回屋里在火盆上烤了吃。
五嫂子本来不想拿那两个馒头,可刚才实在没吃饱,就把馒头拿起来,跟着袁嫂子和花妈妈走了。
这里的夜晚真是冷,北方呼呼吹着,从破烂的窗纸缝里钻进来,几人都冻得睡不着,瑟缩成一团围着火炉取暖。袁嫂子把火盆里木炭拨出来些,把馒头放在上边烤着,又往火盆里放了几根柴火,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把五嫂子和花妈妈吓了一跳,也拿出馒头放在木炭上烤。
袁嫂子问花妈妈:“三四年前,二太太亲自挑了你去西院,我们还说你去享福了,怎么如今又叫你回来了?”
花妈妈看着哔哔啵啵燃烧的木柴面色平静,偶尔噼啪一声爆响后飞散出无数小火星,很快消散在黑夜里了,只有桌上一盏油灯在从窗纸缝里钻进来的风中忽明忽灭。
过了一会儿,花妈妈才说:“来这里也好,省得受那些不明不白的气。”五嫂子和袁嫂子都是一愣。
花妈妈幽幽道:“那时二太太挑我过去,是我会修剪花木,打扫院子,如今有了更年轻能干的,自然是用不着我了。我听东院里说三夫人对下人还是很好的,想着到了东院总算能喘口气,没料到竟还是被赶到了庄子上。我也老了,也不去主子那里讨没趣了,不过是跟家人见面少些罢了。”
袁嫂子也道:“我也知道被分到这里是命,我在府里勤勤肯肯,到这里也不会偷奸耍滑,该怎样干就怎样干吧。”
五嫂子听到偷奸耍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被分到这里就是因为这些,自己在大灶上时也确实把活计分给安妈妈、雁儿、曹四、王六几个,可这回竟只留了安妈妈和王六,雁儿被分到了杂货铺子,曹四被分到了别院里,可不就是人说的世事难料。
几人聊着,吃着烤热的馒头,都心照不宣没有提起青桐,心里却对这个乡间来的女子颇有些愤恨。等各自把被褥铺到了干草上,一躺下,窸窸窣窣的干草声响又让人难以入眠。窗外有人走过,重重的脚步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晰,不过也好,这样睡着踏实些。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管事王伯给众人分派活计,五嫂子留下帮着刘二媳妇做饭,花妈妈和袁嫂子把今天要拉来的一批花草苗木查验一下,坏的挑出去让带走,记下各色苗木数量,其他人跟自己去挖池塘。
五嫂子又惊又喜,见花妈妈和袁嫂子也是如此,才明白青桐用意,又见刘二媳妇是个粗壮的婆娘,有三十来岁,对几人嘟囔道:“我宁愿去挖池塘,才不想围着灶台转呢,三夫人给王伯说你做饭不错,叫我跟你学着,我可是天生就不爱做饭,真难为死人了。”
一个五十多岁老妇人一瘸一拐过来了:“你又说,不是我老婆子腿脚不利索,那会叫你来做饭,今儿有五嫂子做饭,你择菜洗菜烧火就行了。”
花妈妈认得这老妇人,正是王管事老妻王大娘,忙笑道:“老姐姐,还认得我不,你来这庄子上二三十年了,咱们老姐妹见了没几回,没想到今儿还会再见面。”说着满眼泪花。
王大娘也眼圈红了:“可不是,当时大公子还小,才开蒙,我们来了这里,这回还是我叫三夫人把你分到这里来的。咱们老姐妹天天一处呆着,能说说话儿,以后你儿子大梁子也来这里,多好,你们娘俩能在一处。”
“什么?大梁子不在米铺了,也要来这里?”花妈妈很是惊讶。
“是,这个小山头,三夫人想种些果树花木草药,春上得不少人干活,会把米铺杂货铺子里多余的人手抽来这里,若他们愿意在这里干下去就留下,不愿干再回去。”王大娘道。
“好,好,三夫人这法子好,我会管理花木,以前我们乡下老家挨着清水河,就是挖池塘种荷花养鱼的,没想到临老,又干起了老本行了。”花妈妈声音里无限感慨。
这边有几辆车子送了花木来,大家七手八脚卸下了,等着花妈妈细细看了,把不好的挑出来,叫带回去,又清点了三遍各种花木数量大小,叫庄子里认字的小哥一一记下了,听王大娘说把那些路上压坏的重新换了好的来,等三夫人一会儿来验过,下午就可以结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