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安太太到
次日午间安太太的马车就到了,等熟悉的草药味儿传来,青桐眼眶有些发热,这个跟姑姑年纪相仿,圆脸庞大眼睛的妇人笑着从车上下来,提着一个药箱,披着暗蓝云纹缎面,银鼠里子的斗篷,戴着兜帽,向青桐伸出一只手,声音还是那样温和:“阿桐,你怎么瘦了?”语气里的关切跟姑姑一模一样,就像青桐也是她几个儿女中的一个。
青桐一直觉得安先生一家跟自己一家确实亲近,甚至比西邻王伯家待自己更好一些,这种细微的感觉是青桐以前在荣南从来没注意到的,也许是离乡日久,见了乡亲的缘故吧,她来不及细想,拉着安太太的手,接过药箱,把人往院子里让。
春草赶紧接了药箱,叫马山烧水给客人泡茶,又叫全伯狗儿赶紧做饭,自己也去灶上帮忙,恰好全伯说东边院子里前两天那个来买公鸡的年轻男子送来一只野兔和一只山鸡,说是昨天临近傍晚自己在后山坡上猎取的,今天特意送来让大家尝个新鲜。春草自然是高兴的,她还没见过山鸡,站在马山旁边看着双脚被束缚的山鸡和野兔,眼里全是兴奋,转身去内院问青桐怎样吃,安太太说山鸡炖了给青桐补补,野兔么,随他们怎样做都行。
春草回到前院,不言还没走,见了春草自是惊喜非常,才得知青桐来这儿养病。因全伯非要再回送一只鸭子,不言推让再三,正不知回去怎样给主子回话,春草说山鸡要炖了给三夫人吃,野兔怎样做都行,人却蹲下来,看着四只脚都被束缚,趴在地上的灰黄色兔子,想着它和山鸡不过是冬天没吃的才出来找东西,却被人逮住了,真是可怜,脸上就有了几分悲戚,跟全伯商量:“全伯,这只兔子也不算肥,还是放了吧,你看它肚子瘪瘪的,应该是很饿了。”
全伯也很喜欢这个伶俐活泼的小姑娘,笑道:“送给你吧。”
春草满眼惊喜,立即站起身:“那我跟三夫人说一下。”一路小跑回内院了。
安太太写了一张方子,叫春草跟马山去镇上一家乌记药铺抓药,说自己来的时候经过那里,买了些药,可青桐这个病情还得再抓几味,那家草药还不错。狗儿说镇上还有几家,不过这家确实货真价实,生意也不错,自己这就带马山春草去,顺便再买些菜蔬之类。
等院里安静下来,安太太拿出银针,先叫青桐闭上眼睛,说自己会慢些扎,可这种毒不易清除,肯定会疼一些,叫青桐忍着。起初银针刺入皮肤倒不太疼,如绣花针不小心扎了指头,可随着针尖深入,被扎的地方开始发酸发胀,慢慢变成麻酥酥热烘烘的,像有千百条小虫子在皮肤里钻,叫人忍不住想挠,安太太一手抓住青桐的手臂,沉声道:“我从来没解过这种毒,不知道针灸的法子到底有用没,等药备全了,我再制些解毒丸。不过看你的脉象和脸色,好像中毒并不太深,这也是我一直不明白的地方。”
“也许是我吃了安先生配的解毒丸吧。”青桐说了刚怀疑中毒就吃药,以及自己吃完了十颗解毒丸,头晕发烧浑身酸痛都有所减轻的事。
安太太却依旧愁眉不展:“你中的毒是西齐的‘甜梦’,解毒丸的功效微乎其微,因此我才另换了药,要给你重配。不过你泡着温泉也会好些吧,只是头部别碰了水,还有你的手指,我针灸后一个时辰内也最好不要沾水,有活计叫春草多帮些吧。”
青桐故意问起安二姑娘阿素和孩子,安太太神色和缓了些:“她婆家待人还算厚道,把她跟孩子都照顾得很好,我原是要回荣南过年的,阿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她们母子,就耽搁到正月,你姑姑年前就给我去信,叫我回来路上到伯府瞧瞧你。我原也打算看看你们姑侄,不料你又遇上这档子事,只不知是谁下的毒,你一向很小心,怎么会被算计了呢?”
青桐叹息一声:“我起初也不知道是哪里不留神,叫人钻了空子,这些天细细想着大概是梁妈妈无意中被人利用,叫我不知不觉中进了圈套。”
“祭祀前天晚上,我沐浴时叫春草在浴桶里放些花露,春草见杏花露剩的不多,就都用了。我当时闭着眼没看花露颜色,只闻出味道跟平时用的不大一样,可也没多想。因我中毒后姑姑请武先生来看,说这毒往往是两个时辰后发作,我一直以为是下午的茶点和水被人下了毒,后来多方探查,实在没发现头绪,直到来这里前听春草说起花露颜色比平时淡些,我才突然明白很可能是对方把毒下在了香露里,本来‘甜梦’无色无味,又有香露的味道遮掩,就算我一向嗅觉敏锐也被骗过了,其实我沐浴后已经有些头晕了,次日一天都是浑身无力,当时梁妈妈春草都说我被冷风吹了,我也没多想,现在想来,那时就是毒药刚发作。”
“人的体质不同,对毒药的反应也不尽相同,我这段时间每日给你针灸,再给你熬些滋补的药膳,配上解毒丸,但愿能教你早些好吧。”安太太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是无奈和惆怅。
“不妨事,您一双妙手,定能叫我好起来的。”青桐眼睛里水波粼粼,耳根后的白发却刺疼了安太太的心。
青桐服过药,针灸后,脸上头上手上总会有一层的细汗,随之而来的是满脸的疲倦,春草用温水浸湿了棉布,给青桐擦了汗。安太太看她沉沉睡去了,心里也稍微轻松了些,这些发出微腥味的汗大概就是排除的一小部分毒了。究竟要针灸多久,吃多少解毒的药,安太太心里也没底,只能又写了一封信叫马山明天到镇子上寄给荣南的安先生。
子鱼先生得知青桐来养病,心里一紧,猜着她大约是遭了毒手,想叫不言去问,又怕突兀,知道女医来了,略略放了心。可一连四五天,除了每天晚上依旧是那首幽怨缠绵的笛曲《杏花雨》,再没有什么了,他也弹奏《月下听泉》回敬。
不言见先生每晚听着笛声都会露出一丝浅笑,知道先生心中喜悦,想了许久才道:“先生,要不要见见李夫人,她人很好的。”
子鱼先生看了不言片刻:“还是算了吧,我不想露了行踪,再说她若跟我有了关联,于她未必是好事。”
不言想想也是,就算心里想找春草这个小姑娘聊聊,也放弃了。
今年的春天其实来得并不算晚,因为立春在去年腊月,因此如今正月末,天儿已经暖和了,山林比十多天前青桐来的时候嫩绿了些,山坡上的草芽也从嫩黄变成了娇绿,树枝开始泛出绿意,冒出一个个小芽苞,柳枝在春风里舞动柔软的腰肢,向阳的草坡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小野花,娇黄的迎春和含苞的杜鹃分外可爱,向众人诉说着春天来了,鸟雀也喳喳叫着,在枝头跳跃。青桐在院子里闷了十来天,见到头顶碧蓝的天空和羊群似的云朵,心情也好了不少,邀安太太去山上走走。
变化最明显的还是竹林,不少竹子根部附近都冒出了竹笋尖儿,春草听狗儿的建议带了小锄头,挖了几颗拳头大小的毛竹笋子,叫马山拿着,说今天午饭配着肉炒了吃,肯定鲜美。安太太说竹笋性寒,吃多了会肚腹疼痛,还是稍微吃一点,余下的送给全伯做成笋干吧,叫狗儿他俩慢慢吃。春草笑着答应了,说以后天好的话,每天都要来挖笋子,回伯府还要拿些叫珠儿小姐尝尝鲜,她可爱吃新鲜笋子了。
这回青桐在山上转了一大圈竟也不觉得太累,出了一身薄汗反而更轻松了些,猜到大半是安太太的解毒丸和针灸的效果,心里很高兴,看几只大彩蝶在前边翩翩飞舞,就提着裙子悄悄追着,还摆手叫春草跟上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