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是她
当无忧先生再次说要给安太太谢礼时,安太太心里略踌躇了一下,但眼睛瞟到案上绿石砚台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竹枝图案时,还是摇摇头,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她隐约猜出此人身份极为特殊,自己愿意全力救他的命,想必他有能力找到金丝寒花,这是化解“甜梦”毒性的最重要的一味药,青桐的毒目前是解了些,可少了这位药,毒就没法根除,最重要的是不能生育,倘若真有了孩子,也是不能好好生下来的。
与其让青桐遭受失子之痛,不如给她彻底解毒,让她如常人一样度过一生,也算不枉自己把她当女儿一场了。即使子鱼先生不能找到金丝寒花,至多青桐此生不生育子女,跟三公子相伴到老,有安儿照料也是好的。可若开口讨药,势必暴露了青桐中的“甜梦”,倘若有人知道了青桐的真实身份反而把青桐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算了,还是自己慢慢找“金丝寒花”吧。
子鱼先生见安太太推辞不接受谢礼,在小车上拱手致谢:“大恩不言谢,既然安太太不肯收下区区薄礼,那子鱼它日定当回报。子鱼冒昧问一句,安太太需要什么药材,在下可以尽力帮忙搜寻。”
安太太说若它日需要定请子鱼先生帮忙,说完就起身告辞,不言早立在门外,见安太太出来了,忙把人恭敬送出院门。
果然,莫大夫跟着安太太学了十来天,记准了这些穴位,试了两次还算不错,力道跟手法虽比不上安太太,但勤加练习,总会越来越好的。安太太又写了每隔一段时间根据病情需要调整针灸的穴位,开了相配的解毒方子,并一再叮嘱了不能叫别人知道这套针灸穴位和这个方子,更不能告诉别人是自己给子鱼先生诊治的。
二月十五,青桐接到了伯府送来的书信,是二嫂写的,特地派人送来,说京城来信了,珠儿过几天就到云州了,若青桐好些的话就回云州。看到信上说平儿妙儿也想三婶婶了,青桐噗嗤笑出了声,二嫂真会催人,怕是她管家累了,想叫青桐回去接手吧,不过自己也来了一个月了,着实也辛苦苏玥和二嫂了,回去了要好好感谢两人才行。
狗儿说西边三四里山脚下有片桃花林,山坡上是杏花,此时开得正好,三夫人不妨在走前去看看,春草听了满眼神往,看看碧蓝的天色,柔和的暖阳,说今天去就好,明天就该走了,安太太还要再给子鱼先生制些解药,因此不去了。
春草掀开马车上的帘子,看着慢慢后移的山间春色,忍不住赞叹真是好景致。跟在马车旁的狗儿说等会到了桃花林,那里才叫好看呢。青桐默默坐着,心里却突然涌起一丝惆怅,今夜是最后一次听到那人的琴声了吧。
下了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小的青石拱桥,一个新月般的独拱横跨在河面,左右桥肩上还各有一个小拱,跟平日见到的桥拱相连大不相同,真是奇特,此时春水淙淙,约有半人多深,水流得也很急,河面也不宽,不过配着这朴拙可爱的小桥,这里倒是多了几分野趣。
春草早跑到桥对面的桃树林里去了,她这些天在这里真是自由自在,尽显少女的天真烂漫,青桐也不约束,由着她尽情撒欢。狗儿带着马山到河边青草茂盛的地方喂马,两人这些天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天天一起劈柴,到田里拔草,去镇子上采买,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一起。
因为能看到青桐和春草在不远处的桃花林里,狗儿和马山也没跟着青桐,一边喂马一边说话,时不时往青桐那里瞅瞅。狗儿知道马山明天要跟青桐走了,越发想要跟马山说说自己的心里话,说自己喜欢邻村的一个姑娘,可那姑娘的父母嫌弃自己家里穷,想把姑娘嫁给二十里外一个给得起二十两聘礼的富户家里,那姑娘一心要嫁自己,无奈拗不过父母,如今被父母困在家里,听说二月十八就要下聘了,自己这一个多月想了不少办法都没见上姑娘一面。马山见狗儿哭丧着脸,不知怎样安慰,只好轻轻拍拍狗儿的肩膀,眼睛却看向桥那边的青桐和春草。
春草在这片盛开的桃林中跑来跑去,咯咯笑着,折了一枝桃花要送给安太太,青桐说自己到山坡上的杏花林中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杏花林就在桃花林北边,不是像桃树那样只有二三十棵,而是整面山坡上都是,杏花开得正好,枝头上满是一簇簇的浅红粉白,如云霞飘落,花香四溢,蝴蝶蜜蜂四处飞舞,好一派烂漫春光,青桐顺着林间草地,随意往山坡上走,走到最高处一棵高大的杏花树下,透过满树繁花看向天空,只能窥见星星点点的碧蓝,一簇簇娇嫩的粉色花朵都向自己展开笑脸。她闭上眼睛,抱着树干,脑海里出现一个小女孩仰脸看杏花的画面,却不是荣南家门口那棵杏花树,也是一片杏花林。是哪里?是什么时候?她都记不得了,不过她知道那不是梦,那个小女孩就是幼时的她。
突然一阵风过,无边的杏花花瓣漫天落下,如春雨纷纷,而倚着树干的青衣年轻女子满头杏花花瓣,闭着眼睛,似乎对这杏花雨毫无知觉。子鱼先生在近旁杏花树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图画。他觉得这个窈窕女子应该是杏花仙子,她的衣裙发髻姿态虽然简简单单,却更显得她柔美绰约,还有寻常女子没有的一丝清冷。
等青桐睁开眼睛,双手捧起正在飘落的几片花瓣,一双清凌凌的水眸正好撞进近处杏花树下那四轮小车上男子的眼睛里,他眼中有淡淡的笑意,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的眼睛又恢复了淡然,不言和青桐打声招呼,推着小车往别处去了。
青桐见不远处的春草挥舞着桃花叫自己下去,忙提了裙摆,步履轻快往坡下走了。身后那双深沉的眸子一直盯着那窈窕身影往小桥上去了,她站在桥上,弯着腰,抚着低矮的栏杆,好像在仔细看着什么,不知身边的小丫头说了些什么,她抬头笑了,伸手假装要打小丫头,好像还往自己这里瞟了一眼。这一刻,子鱼先生心里竟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波澜。
青桐刚才根本就没刻意往这边看,都是春草说自己一头花瓣跟新娘子一样,才伸手假装要打她,见马山已套好了马,就对春草说走吧。
春草也见了不言主仆俩,问青桐:“夫人,为何你这么多天不去见见子鱼先生呢?”
青桐笑道:“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知道他的病正在好转就足够了,有缘自会再见的。”
一路上春草恋恋不舍,频频回头看着这片山林,说明年还要来,青桐笑道说不定春草见了珠儿就要回京了,不过明年也许自己和二夫人带玥妹妹来。
春草听了,放下帘子,不再叽叽喳喳,满脸都是心事。
因是十五,今夜的月亮显得格外清亮圆润,真的如一只又大又圆的玉盘挂在碧蓝的夜空。青桐在院中吹起《杏花雨》,春草,安太太都在廊下听,马山狗儿全伯在前院听,今天出游尽兴,青桐的笛声也格外欢快些,众人只觉得悠扬婉转。东边院子里的子鱼先生却听出了那丝莫名的惆怅,他的脑海里一直都是那抹青色身影,奇怪的是那双眼睛竟然有些熟悉,就像很久前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呢?记不得了,还有她仰脸看花的姿态似乎自己也见过,于是今夜的《月下听泉》也多了几分低沉。
次日,青桐坐上马车时,吴家院子的门半开着,子鱼先生坐在门内,听院外马车辘辘驶过,等不言推着他出来,他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心里好像突然空了一处,今夜不会再有《杏花雨》了,以后的每个夜晚也不会有了。
不言推着子鱼先生正要回去,突然见狗儿捧个帕子从曹家院子里跑出来,朝着青桐马车的方向追着,还喊着“马山,马山。”可惜不一会儿狗儿垂头丧气回来了,满脸失望,见了不言,也是问了声好,就默默回去了。
等不言再次到曹家院子给全伯送鱼,狗儿端了药渣正要去后山坡上倒掉,见了不言,换了笑脸,说等自己成亲了要请不言喝喜酒。不言莫名其妙,问狗儿到底怎么回事,狗儿说大概是马山给三夫人说了自己没钱娶邻村的姑娘,三夫人竟然叫马山偷偷在自己枕头下留了三十两银子,这下自己可以风风光光把心上的姑娘娶回家了。边说边看手里端的药渣,嘴里念佛,说老天保佑三夫人的病早些好起来,若三夫人再来这里,他一定加倍用心伺候。
先把狗儿的事说了,又把药渣呈上:“主子,这是我在狗儿离开后悄悄取回来的,用不用叫莫大夫看看。”
子鱼先生点头,片刻后莫大夫来了,仔细看了药渣,沉思了半晌,才试探着道:“先生是要出手救人吗?这些药像是要解毒,只是这个毒在下也看不出是什么,只能猜出大约很厉害,能开出这副解药的人医术在我之上,应该就是那位安太太,她没有趁机向先生讨要什么东西,大约是有所顾虑。不如在下把药渣给师傅看看,他老人家见多识广,若能看出是解何种毒药的,说不定还能帮先生您还那位安太太这份人情。”
“好,我知道了,你们都先下去吧。”子鱼先生望着案头的绿石砚,心里无来由地痛了一下,像谁用刀尖在自己心头剜了一下。她不是什么受命来诱惑自己的人,只是一个中了毒的年轻女子,只是夜里用笛声排遣愁绪的病人而已。她甚至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仅仅是那双秋水掠过了自己一眼。她还成人之美,叫狗儿和意中人喜结良缘。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