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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衫（第1页）

一百春衫

一位蓝衣男子走进铺子，见了安太太，先是一愣，又赶紧行礼：“不言见过安太太。”

安太太也吃了一惊，赶紧站起来回礼：“你们先生好些没，你怎么到了云州？”

不言道：“先生要回南郡，恰好经过这里，听这里百姓说有家新开的成衣铺子，绣工很好，想看有没有十二三岁小姑娘穿的春衫，若有合意的，叫我买一件。”

“可是小姐要穿？她的身量如何，喜欢什么颜色？你看这些架子上的衣裳都是小姑娘们穿的，你挑吧。不合意了我们可以现做，不过得等一两天。”李素秋见不言对安太太很敬重，安太太话语里也透着关心，就带不言来到架子前，拿了一套鹅黄色云锦衣裙叫不言看，上身是春衫，下身是裙子，领口袖口裙摆都绣着嫩黄色小迎春花和娇绿色小叶子，让衣裙多了几分灵动活泼，刚把衣裙拿起来，就有一缕淡淡的幽香沁入肺腑，不言问道：“我们小姐不喜欢衣服熏香，恐怕这件不行。”

李素秋淡淡笑道：“这是今年新采的迎春花捣碎了取了汁液染的丝线，用药定了色，是花香。”又拿过一件海棠红的衫子和一条裙子，道：“你闻闻是不是海棠花的香味，都是我们昨儿才做好的，今天刚放到架子上，这里小姑娘们可喜欢了。”

不言看着满架子五彩缤纷的衣裳，眼睛发晕，心里埋怨子鱼先生叫自己来干这个苦差事，自己又不知道薇儿小姐喜欢什么，她是二皇子最宠爱的女儿，还愁没衣服穿，先生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人家娘亲白侧妃还在，他操个什么心呢？不就是个生辰吗，往年送个钗子镯子不是就好吗，今年非要到这个小铺子来，真是奇怪。

不过不得不说这里的衣服是真的好看，不言能想象出薇儿小姐穿上这些衣服一定跟花一样好看，她本来就很漂亮嘛。可他的眼光突然被那件男子外袍吸引住了，他松开这两件衣裳，伸手拿起这件绣着竹叶竹枝的青绿色袍子，就是它了，再适合先生不过了，心里一阵狂喜，都忘了来这里的初衷，叫李氏把这件袍子包起来。安太太诧异道：“不言，你不是给小姐买衣裳吗？这样是样衣，不卖的。”

不言神色顿时垮了，有些委屈地说：“这件袍子先生穿着正好。”

“这样啊，素秋，你看？”安太太虽对子鱼先生不算了解，可直觉他不是坏人，再说了，不言这份对主子的真心也是难得，子鱼是个好父亲，时刻惦记女儿，不言眼光不错，这件袍子还真适合他，就像特意给他做的。

“那好吧，你拿走，我这儿还有图样，再做一件就是了。带上那两件，共二十两银子，你认识安太太，就只出个布料钱吧。再给你两瓶子香膏，两瓶子香露，送你家小姐夫人吧。”李氏把三件衣服分别包好，又把香膏和香露放到一个绣着杏花的浅碧色细棉布袋子里，交给不言。

不言听到李氏说送给自己小姐夫人，嘴角止不住弯了些，挠挠头，笑着掏出一张银票，放到案子上：“先生说了，不能巧取豪夺，你们做手工活的最辛苦了。”

李氏笑了，把银票推回不言手边：“先生，我们一向童叟无欺，你这银票二百两，给得太多了。”

“比起安太太的大恩，这些银子微不足道，夫人还是收下吧。”不言神态恳切，坚决不肯收回银票。

“姑姑，是有客人了吗？”青桐从案后小门出来，看到不言也是一愣。

不言一时更是手足无措。李氏把银票让青桐看了，青桐对不言道：“你家先生好些了吧。这衣裳就当我送你的，不必付钱了，多谢你家先生的琴声，他琴艺高妙，让我病中心情宽慰了不少。”

“夫人不收，那我也不好拿衣裳了。”不言把包裹放到案上，他虽跟青桐没见几面，可早就对她十分敬重，就冲青桐毫不犹豫给先生拿药，叫安太太给先生诊治，他心里也是万分感激的，今天刚一见面，青桐就问候先生的病情，真是良善的女子，看来上天还是有灵的，听见了自己这十年来的祈祷，叫子鱼先生遇见了来温泉庄子养病的李夫人，又遇见给李夫人针灸的安太太，若是老天爷再给先生一位合意的夫人就好了，自己就算再祈祷几年也心甘情愿，当然能生一个跟薇儿小姐那样的女儿才更好呢，薇儿活泼可爱机灵聪明，是二皇子几个儿女中最招人喜爱的了。

安太太听青桐说送衣服给子鱼父女，心里不禁一沉，除了出乎意料，还隐隐有些担忧。青桐那些天每到夜里和无忧先生琴笛相和，虽并没见过面，可有些情谊随着笛声也动了安太太的心弦，何况是精通音律的子鱼先生，多少痴男怨女因乐声传情，成就或悲或喜的姻缘，这本是世间常事，可青桐已为人妇了，即使如何欣赏子鱼先生的琴曲也不该动心，否则就对不起素秋和二公子的苦心爱护了，也辱没了萱小姐。

正想着趁机跟素秋说清楚，叫她旁敲侧击告诫青桐，听青桐道：“你家先生人品高雅，精通音律，那首《风入松》跟我爹爹弹奏得很像，《月下听泉》弹得也极好，我听了琴曲恍然回到了往昔，仿佛又见到了爹爹和一位故人，因此这些衣裳就送给先生一家聊表谢意吧。你再看看有哪些适合你家夫人的，不妨也拿一件，想必你家夫人定和先生一样雅致。”青桐神色坦然，就像是给多年老友送一件他喜欢的礼物，安太太的心放下了，她就知道谢云教出来的孩子纵然不是谢家血脉，也是带着谢家风骨的。

“多谢夫人盛情，只是在下不便替我家夫人挑选，回去了会把夫人的话转给主子的。我家先生身子已好多了，腿脚也稍稍有些知觉了。”不言话里满是对安太太和青桐的感激，收了银票，恭敬给三人施了礼，拿起包袱匆匆走了。

“这是子鱼先生给女儿买的，他可真是个好父亲。”安太太看着青桐，到底还是觉得要适时提醒些，青桐是个未经人事的年轻女子，万一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就对不住谢云的一番苦心了。

青桐知道安太太话里的意思，微微笑了笑“师母，我只是听先生的琴声想起了跟父亲和陈叔叔在荣南那年月下弹琴吹笛，我想爹爹了。”

李氏不知道青桐和无忧夜里笛声琴曲互答的事，只是觉得安太太话里有话，趁着青桐低眉擦泪，飞快瞟了安太太一眼，安太太回了她一个等会儿说的眼神。

等青桐又被春草叫去画花样子了，安太太快速给李氏说了温泉庄子里青桐跟子鱼先生夜夜吹笛弹琴的事，她不知道青桐跟子鱼在杏花林见过，春草马山也没给她说过，不过她还是从青桐的眉眼间窥见了些许少女心事。安太太不知道苏琅是什么样的人，但知道青桐一向持重，也知道子鱼先生若和常人身体无异，定是风采出尘的翩翩君子，虽说青桐被李氏谢云养得性子纯净，可她到底是谢云东来途中捡到的逃难人家的女儿，都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就怕青桐的亲生父母是庸碌没见识的，就算素秋谢云下再多力气，恐怕也改不了人的天性，不是看素秋如此看重这个孩子，她也不愿说的。

李氏淡淡看了安太太一眼，目光里有些叫人琢磨不透的东西：“绣屏，我知道你对青桐是一片好心，咱们也认识多年了，交情一直很好，后来你跟了安先生来荣南，咱们分开了，我随着二公子来找你们，恰巧捡到了青桐，不管她像不像萱儿，我们都真心疼她，我知道在荣南时，你想叫她嫁给你姐姐家的儿子，可阿云早说过婚姻大事听青桐自己的，青桐不愿意，阿云和我也不愿意。你外甥是个好孩子，可跟青桐未必相配，她性子执拗，认准的事非要做成，她不是相夫教子的寻常女子，可也不是不明是非的女子，她虽然嫁给苏家三公子是情非得已，却不会在妇德上有所差失的。你放心吧。”说完在安太太肩头轻轻拍了两下，神情笃定，眼中盛满对安太太的感激。

安太太心里颇有些懊悔，没料到素秋竟把这孩子看得如此宝贝，还如此护着她，也不再说了，拉着李氏的手，两人无言对视，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释然，不觉笑了。

子鱼先生看着身上青绿色的袍子，袖口领口的浅绿色竹叶竹枝跟布料相得益彰，衬得自己越发儒雅，不言也是连连赞叹，一高兴，忘了自己坐在四轮小车上，双臂撑着扶手，稍微一用力竟缓缓站起来了，他下意识伸腿，却又双腿一软，跌坐回车里，不言早惊得呆呆站在那里，傻愣愣看着子鱼先生，半天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走到四轮小车旁，跪在子鱼先生腿边，喃喃道:“先生，你站起来了。”子鱼先生也才反应过来，心里一时喜悦难耐，扶着不言的肩膀就要再次站起，不言赶忙搀住子鱼生的双臂，子鱼先生的双腿似乎有了些知觉，慢慢有了力气，真的慢慢站起来了，虽然不过三两息，也足以叫人狂喜。不言高兴地手舞足蹈，要飞鸽传书给二皇子报信，子鱼先生急忙拦住，对他使个眼色，不言凑近了，听子鱼先生轻声道：“且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连莫大夫也不要说。”不言会意，他跟着子鱼十来年，知道二皇子对子鱼的器重，可安太太也说了，子鱼先生这腿是能好的，只是中了毒，若先生站起来的消息叫对方得知了，怎么知道对方不会再次下毒，那先生可就危险了。

子鱼先生看着天边琥珀色的晚霞，心情是前所未有的畅快，看着衣袖上青翠欲滴的竹叶，一缕翠竹的幽香暗暗袭来，他想起那双清澈的眸子，那张苍白的脸，又是突如其来一下心痛，他捂住胸口，吓得不言赶紧跪下来问他怎么了，见他脸色慢慢缓过来了才放下心。

子鱼先生看着晚霞渐渐黯淡下去，天际呈现出鱼背的青灰色，把不言叫过来，低声吩咐了，不言睁大了眼睛：“先生，您真要这么做吗？万一二皇子知道了怎么办？”

子鱼看着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像是对不言说也像是自言自语：“杏花落了，明年会重开，可开的是另一朵了。”不言似乎明白了也似乎什么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