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里,德妃身着杏黄软缎常服,歪在窗边紫檀木大案旁香妃榻上,靠着杏黄锦缎大迎枕。宫女如兰跪在德妃榻前用美人捶给德妃捶腿,长宁公主坐在离德妃几步远的圈椅上,扯着绢帕,盯着德妃放在榻边的软缎便鞋。树枝形烛架上的粗大蜡烛跳动着黄红色的火焰,焰心是好看的蓝色,蜡烛燃烧的气息混着香炉里袅袅沉水香,有些使人昏昏欲睡,再看德妃也微微闭上了眼睛。
听到长宁公主起身的衣裙簌簌声,德妃睁开眼睛,看着女儿:“坐下,母妃前几天给你说的卢家大公子,你可想好了?”
长宁公主又坐下,默默看一眼母亲:“母妃还是保重身体要紧,您派人把我从荷园叫回来,不是为了说这事吧?我看母妃身子好得很呢。”
德妃坐起身,摆手叫捶腿宫女退下了,屋里只剩母女二人。德妃看着灯下的女儿,满脸慈爱:“长宁,你这五六年孤身一人,母妃和你皇兄都心疼得很,也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这卢家大公子相貌不差,人又能干,虽有个十岁女儿,也养在老太太处,庶子也不需你操心,你嫁了他,必能家宅和睦,日子美满。今儿你父皇还问呢,也觉着这卢家不错。”
长宁看着跳动的烛火,眼中迸出泪来:“母妃,求您让儿臣安安静静过日子吧。儿臣这个年纪,不想再嫁人了。只想守着母妃和父皇,尽些孝心。”
德妃眼中慈爱更甚:“母妃知道你孝顺,可你已给驸马守了五六年,白白蹉跎了青春,如今你再不抉择,后半生可怎样呢?”说着也是泫然欲泣。
长宁公主看着德妃眸子:“母妃,我不是十六岁的少女了,我为了皇兄已经舍弃了一次自己的婚事,难道还要再次给皇兄铺路吗?您不是说最疼爱我了吗?”
德妃脸色微变:“长宁,母妃知道当年对不住你,可现在这卢家是母妃和你皇兄在十来家朝臣中反复比较才选中的,你当年不是也曾对他评价甚高吗?你还记得十五岁时在长公主府上见到他后,你对母妃说他相貌出众,言谈不凡,定会有所成吗?”
“可是母妃,您逼着父皇下旨让我嫁给周家二公子,哪怕他体弱多病,在京中根本没有贵女想嫁,您为了换得周大人对皇兄的支持,还是哭着逼我嫁了。我婚后过的什么日子,周家表面都对我毕恭毕敬,可背后谁不笑我被母妃和皇兄给卖了。周大公子的夫人,我的好大嫂,也敢趁着给婆母祝寿,指桑骂槐地说我进门多年无所出。您知道吗?我那一刻不是大夏最高贵的公主,只是个任人羞辱的可怜虫,因为我的驸马连床都起不了,靠着喝药苟延残喘。我那十年是怎样熬过来的,母妃,您真的能想得到吗?我每夜在灯下枯坐,辗转反侧睡不着,一日又一日,我心里的苦您和皇兄真的知道吗?有时我真想不当您的女儿,不要父皇的宠爱,就像长乐长安那样嫁个喜欢的人,生几个活泼的孩子,这一生该有多好啊。”长宁的话语里是死一般的冰凉,德妃听得心里一阵阵酸楚。
“你怎么会羡慕长安长乐?长安生母是区区一个不得宠的贵人,长乐的母亲难产而死,养在淑妃身边,你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她们怎么能跟你比呢?快别胡想了。这回卢家的婚事比长安长乐的都好。你放心,那卢清敢对你不好,母妃第一个不饶他。”
“母妃,您真的忘了女儿心里的那个人吗?除非是他,我谁都不嫁。”
“可他已经死了十来年了,你记挂着一个死人,真是荒唐,再说你当年都没说动他追随你皇兄,就算他现在活着,你又能怎样呢?”德妃想不到女儿还是念念不忘那个人,一时也有些后悔儿子当年非要追杀他,才让女儿痛苦了这么多年。
“是他杀的他,对不对?”长宁公主眼中满是泪水。
德妃有一刻心软了,想说是,最终还是故作坚定地说:“不是,是土匪。”
“您还骗我?我已经从皇兄的侍卫那里知道了真相,是皇兄派人追杀他,他知道皇兄安插在二皇兄那里的人是谁,皇兄要截住那份名单,就派人扮成土匪杀了他,对不对?”
“你,你,你知道了。”德妃脸色血色立时褪去,重重跌坐在榻上。
“我不知道是二皇兄身边的哪个人给皇兄告的密,我若知道了,定要把他碎尸万段。”长宁公主狠狠扯着帕子。
“你非得嫁给他吗?世上那么多好男儿,你又何必如此执拗呢?母妃已经糊涂了一次,这回不想再让你受苦了。”
“是皇兄要拉拢卢清吧,他是兵马司指挥使,是几位皇兄们都要拉拢的吧。母妃,您真的还当我是小孩子吗?”长宁眼中露出讥笑。
“长宁,固然你说的有道理,可母妃也是深思熟虑才定下了卢清,他也心悦你,这不是天赐良缘吗?”
“母妃,我已说过,此生不会再嫁人。”
“夜深了,你回去歇着吧。这几天我让你皇兄叫卢清见你一面,说不得你见了他改了主意呢。这盒首饰你拿走吧,是你皇兄叫青州巧匠为你打造的,他是很惦记你的。”
德妃把案上一个黄花梨木盒子拿给长宁公主,长宁公主看也不看,给德妃施了礼,说声母妃安寝就走了。德妃把盒子放到案上,叹了口气。
京城陆家宅子,青桐醒来,见春草已把行李收拾得很妥当了,赶快洗漱完毕,想着等一会儿见了二太太就赶紧离开,原本是打算等珠儿明天回了门,跟她告了别再回云州,虽说她很喜欢珠儿,也想明日跟珠儿说说话再走,可此时她一刻都不想多呆了。
这边青桐用过早饭,到侯府给陆二太太请了安,见陆二太太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借着还要收拾东西为名退出来,却被陆二太太叫住,苏妈妈捧出一个精致的绘着荷花图案的红木盒子,陆二太太接过,递到青桐手里:“青桐,昨天的事委屈你了,这是姑母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要收下,不然姑母于心不安。”说着,眼中满含愧疚看着青桐。
青桐猜到和沈晞有关,不过她知道自己此时不能问,二太太不愿讲,是她护着沈晞的脸面,虽说她知道自己和沈晞在二太太心中不能相提并论,可还是有些伤心,自从进了伯府,她是全力护着伯府和安儿的,对珠儿更是亲妹妹一样看待,可当沈晞算计自己时,苏太太还是选择了沈晞,她知道若是自己不收这个礼物,二太太会更内疚,就轻轻接过来,俯身一礼:“谢过姑母。”把盒子给了春草,转身走了。
二太太回屋坐下,看着珠帘外渐渐离去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楚,若说她不怪沈晞,是假的,可维护沈晞就是维护儿子和自己的脸面。只是她知道依着青桐的性子怕是今后很难再全心全力对自己了,自己这样做是伤了这孩子的心了。
青桐叫给何家二舅舅何家大表兄两个包袱,说一个是给外祖母的,一个是给何家孩子们的。何家二舅舅见青桐腕上没了母亲给的镯子,心里有些不好的念头,见青桐神色无异,稍稍放下了心。两家别过,各自分道走了。
珠儿得到青桐要走的消息,赶在巳时末到了京城南门外五里处的短亭,见苏琅一行停在路边等她,青桐早下了车,珠儿来到青桐面前,不舍道:“表嫂,我真不舍得你走,每次跟你相聚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要是天天跟你在一处多好。”青桐笑道:“哪天你去云州了,多住一阵子,我带你四处看看。”珠儿笑着说好,拿出送给青桐安儿的礼物,青桐收下了,向珠儿致谢。青桐看珠儿气色很好,满面春色,猜测二太太没告诉她昨天的事,自己也不提起,闲闲问了珠儿几句这两天在乔家的日子,听珠儿说公婆明事理,就放了心,又握着珠儿的手,把自己昨晚画的荷塘晨色图给了珠儿。
珠儿看着清新俊逸的画面和娟秀中透着风骨的小楷落款,心里一暖,从腕上褪下一只翠色欲滴的玉镯,要给青桐套上,青桐忙抽回手:“千万别,姑母已给了我赏赐,还有沈老太太给的,你这是姑母给的嫁妆,是极其珍贵的东西,还是留着的好,你们的心意我都记着呢。”珠儿知道青桐的性子,也不再勉强,说道:“那我把你在绣庄的提成涨到三成怎么样?”青桐忙摆手,看着珠儿眼睛,真诚道:“我心里当你是亲妹妹,姑母对我极好,你对我也这么亲近,我已很知足了,两成就不少了,我的铺子也能赚些钱,你和姑母不必担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伯府欠的账也还了些,我再想想法子,早些把账目都还上了。”
珠儿看着青桐一双水眸,不觉想哭,她长这么大,交往了不少京城高门千金,可没一个像青桐这样有担当的,自己和她们一样都是娇小姐,只会过被家人捧在手里的舒坦日子,没一个会像青桐那样一点点熬出苦难。珠儿见那边乔沅眼巴巴看着自己,才依依不舍跟青桐道了别。
春草问道:“夫人,你为何不跟小姐说实话呢?”
青桐道:“我不想叫她沾染这些后宅污浊。”春草不语,看着珠儿的马车渐渐远了。这边青桐歪在车里,闭目不语,春草靠着车厢,望着对面的安儿。不一会儿,马车来到十里长亭,不远处停着两匹马,拴在柳树上,小厮站在马旁,陆元背着手,好像在等什么人,听小厮说:“大公子,苏三爷来了。”陆元转过身,对苏琅拱手:“表哥。”苏琅下马,把缰绳给了下人,来到陆元跟前。
陆元道:“表哥,我想替内子向表嫂请罪。”说着拱手施礼。
苏琅神色无波:“我让她下车,你对她说吧。”说着走到马车旁,请青桐下车,说陆元来道别。
青桐下车来到苏琅身边,陆元看着一脸疲惫的青桐,眼里也没了神采,心里猛地泛起一阵揪心的疼痛,若不是沈晞,青桐怎么会这样狼狈,才几天时间,那个跳下桃花树的满身灵气的女子不见了,她甚至不看自己,她知道真相,却不说破,依照她的性子,这是心伤得很了。陆元深深俯下身去:“表嫂,昨天是内子冒犯了您,我不敢说请您原谅,只能说对不住,这是我的心意,请务必收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镶嵌螺钿盒子:“这是母亲让还您的珠花,是昨天您丢的那朵。”青桐看着陆元眸子,停了一刻,道:“大公子,我从没丢过什么珠花。”陆元静静看着青桐转身上了车。
苏琅拱手和陆元作别,上了马,马车也渐渐远了,望着马车渐渐成了一个小黑点,陆元心里有一块像被人挖了一样,疼得厉害。他知道青桐跟他再无一丝瓜葛,从今以后哪怕他偶然想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都是一种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