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地,平水小城西边定山脚下,一处小小宅院。青桐来到后,见院子北边山坡上满是杏树、桃树,恍然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曾经到过这里。
除了一个老翁看门,还有两个人时刻在前院守着,青桐只能在后院呆着,好在她带了笔墨,可以随手涂抹几笔打发时间,苏瑞却没再出现过。
到了第三天,青桐正展开画纸,要画后山初夏景致,听到院中脚步声传来,抬头看时,李氏面容跃入眼帘。
数日不见,姑侄两人四目相望,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些不同。苏瑞走上来,见青桐姑侄都看着对方,哈哈笑道:“姑太太,苏某没料到,你对谢二公子的养女竟如此珍视,你把谢家那笔藏银拿出来,苏某就保你们姑侄后半生平安,还为谢家翻案,苏某恢复本姓,青桐也可以谢家养女身份跟了我,谁都不会想到我们曾跟永安伯府有关。”
“你也会为了荣华富贵把我除掉,就跟对待二夫人那样,对吗?”青桐一双水眸看着苏瑞。
苏瑞有些心虚,还是哈哈一笑:“你们姑侄好好商量,我等你们消息,不过别超过今晚。”拂袖去了。
李氏看着青桐,缓缓道:“你知道了。”
青桐点头。
李氏在青桐身边坐下,望着青桐眼中泛起的水意,声音里有一丝不忍:“不是姑姑要瞒着你,你爹爹说只愿你今生平平安安,不愿谢家连累了你。你可知姑姑为何不愿你跟了子鱼。”
青桐不语。
“非关名节。姑姑和你爹爹都不是把书读腐了的人,对女子和离再嫁都无异言,只是怕你遇人不淑,被骗了。你或许会说子鱼不会,你姑祖母也曾这样想过,那时她是谢家长房唯一嫡女,从小金尊玉贵,胜过多少世家小姐,她偶然认识了一位寒门子弟,倾慕对方才华,暗中资助对方读书,在对方赶考前以身相许,可那人考中后,娶了朝中高官寡居女儿,由此一步登天。你姑祖母呢,私下去找他,被他夫人知道,当面羞辱,你姑祖母羞愤不过,抑郁成疾,不久就去了。谢家对外说大小姐得了急病,只有你祖母祖父知道真相,我也是后来听你父亲提起,那时你尚未及笄,你父亲原本想把你嫁给陈家子弟,也和陈先生约好等他回家后带着侄子来荣南提亲,可惜你父亲落水去了,陈先生也没再来。如今你再看苏瑞是如何对待发妻的,姑姑真的不敢拿你后半生去赌,功名利禄面前,真心又算得了什么?”
青桐眼中涌出泪水。
李氏摸着青桐鬓发:“姑姑知道你动了真情,可你知道抛弃你姑祖母的人是谁?是三皇子的外祖父。二十年前,又是他带人抄了谢家,他若念你姑祖母一丝情谊,哪会做出这种惨绝人寰之事?”
青桐愕然。
李氏眼中也含了泪水:“他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所谓谢家长房和北燕勾结的书信,不是你祖母提前给谢家分宗,谢家怕是要彻底覆灭了。”
“那父亲怎么会逃出来了?”
李氏抱着青桐,沉默半晌:“我弟弟跟你父亲年岁相仿,身量也像,易容成你父亲的样子,我和你父亲趁乱逃出来了,躲了两三年,碰上秦地灾荒,知道安先生在荣南落脚,就去投奔了。”
“安先生他?”青桐问道。
“他和武先生都是谢家的人,是你祖母早年派到荣南和云州的,就是为了给长房留条后路。”
青桐这才明白昔日安先生对父亲格外尊重并不是因为父亲是读书人,武先生对李氏和青桐的事不遗余力才是因为旧主。
“我把谢家藏银给了子鱼,就是让你和他之间做个了断,他是做大事的,目下对你用心,可若它日事成,他身边贵女如云,又会把你置于何地?姑姑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人心难测,你不想跟苏三公子也无妨,咱们找个地方住着,姑姑伴着你,远离这些纷扰,怎么样?”
青桐搂住姑姑肩头,闷闷道:“好。”
苏瑞夜里再来询问,李氏说要找当年看守银两的福伯,把一根银簪交给苏瑞,叫他去小山北边五里处罗家沟最西边小院子找个叫李福的六旬老汉。苏瑞眼中现出疑虑,李氏道:“苏二公子若不信,就把我和青桐带了去。”
苏瑞沉思半晌,叫人押着姑侄两人,趁着夜色去了。
果然有个六十多岁老汉从屋里出来了,把苏瑞让到屋里,在灯下看了簪子,抬起昏花老眼:“素秋在哪儿?”
苏瑞把人带进来,李氏头上黑布被摘掉,老者声音颤抖:“素秋,真的是你?”
李氏点头,对着老者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