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有一百步,前面的七十步她们走完了,后面三十步我来走。八十三天可能只够走十步,可能只够走一步,但如果走不完,"
她把手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拇指指甲咬过的那一侧边缘不平整,掐进去的时候有一点痛。
"第八世会继续走,林念走不动的地方,第八世的她会接过去,然后第九世,第十世,每一世都在往前走,每一世都在走近那个湖边,总有一天会走到。"
他把手伸过来,不是握她的手,是用指尖碰了一下她攥紧的拳头。指腹落在她食指关节上,那个位置刚好是她紧张的时候咬指甲最先咬到的位置,他的手指在那个关节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但他没有把手移开,只是把手指留在她手背上,像第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银杏叶,轻轻的,不沉下去,只是浮着。
"溯于原隙,"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他的手指落在她掌纹上。
"原隙是1950年12月,那个湖边,是要等到12月吗?等到湖上重新结冰?还是,逆行,意味着不需要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尖从她感情线的末端沿着弧线往上滑了大概一厘米,他每一世都看过她的掌纹,每一世都不一样,这一世生命线最长。
"我不知道,"他说。
"陆云卿那本书上有二十七例循环,但没有一例配了操作手册,只有一个原理溯于原隙,逆行其初,至于什么时候去、怎么去,要我们自己试。"
"对,要我们自己试。"
她把手收回来,掌心里留了他指尖的温度,大概比室温高两度,比正常体温低一度。
"那明天,先去把借书卡填上,然后去找湖。不管它有没有结冰,先找到,先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然后?"
"然后?"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掌,掌纹里有人刚刚用指尖画过的痕迹。不等冬天,不喊他的名字,走下去。
走出旧图书馆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他们在里面待了一整天,期间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在反复地明灭。灯丝在断裂边缘反复挣扎,亮,暗,亮,暗;最长的一次暗了将近一分钟。
在那将近一分钟的黑暗里她听见他在旁边翻了一页书,陆云卿那本书后面还有几十页,每一页都在讲不同的循环。不同年代、不同地点、不同的人。有人欠了一个承诺循环了七年,有个士兵为了推开战友循环了二十年,有人在渡口等着补一句话,等了六十年。
陆云卿在书里写道:“有一个补隙者把一封信塞进出版社的门缝,信上只有六个字,已补,归途无恙,无名。”
她在黑暗里翻到那一页,用指尖摸着铅字的凹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她在黑暗里问他,"那封信是1951年的?
“是”
“无名,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但他补了”他在黑暗里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在黑暗中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也在摸同一行铅字。两个人在同一瞬间摸到了同一个字,归,铅字凹痕在两个人的指尖下同时微微凸起。
推开旧图书馆的铁门时,黄昏的光从悬铃木的枯枝间垂下来,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往旧校区那排灰砖楼背后沉。色温在缓慢地下降,从白天的五千多开尔文滑向三千多开尔文的傍晚橙黄。
铁门前那几棵悬铃木的球果在头顶还在敲,"嗒嗒嗒嗒",和早上不一样的是,傍晚降温之后球果的空壳比早上更脆,敲出来的声音往上走了将近半个音阶,从早上的B调升到了傍晚的C调。
林念站在铁门口,闭眼听了大概三秒。三秒之后睁开眼睛,他能听出树冷不冷,她开始能听出树敲的是哪个音高了。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她昨天听不出来。
两个人沿着旧校区的石板路往新校区方向走。
夕阳从西侧照过来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在前,她的影子在后,两个影子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和早上一样。石板上的青苔在傍晚的斜光里已经不是翠绿了,是深绿偏墨,像被时间泡过的铜器表面的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