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活不了多久了。”
听见这句话时,海岸边的长坡景观道上正飘着细细密密的雪籽,豆大的雪粒噼里啪啦淋在图书馆二楼窗外挂着的小桌板和椅子上,打在翻起来脆生生的书页上,深蓝色起了毛球的围巾上,乱蓬蓬毛糙的发丝上,单薄的毛呢大衣上,直到冻得几乎忘了动弹的女孩听见声音略有些讶异地低头看去,沿路打卡拍照的人们似乎这才意识到她是个真实的人,而非坐在外墙悬空椅子上揽客的一尊雕像似的。
白池愣了许久,这才伸手去接站在墙根处的陌生男人递来的透明伞。
因着那男人长得很高,即使隔着不近距离,她也能轻松碰到那带着些许温热的伞柄,目光落在那男人脸上,见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体贴,关怀,惋惜,可也仅此而已。
看着那帅得格外吸人眼球的背影,白池一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撑开伞,人影转瞬便拐进长坡尽头的海滨小巷,不见了踪影,她甚至不知自己方才听到的那句话是否是幻觉。
不过这话没错,自己确实活不了多久了。
晚上回到家,雪早已停了,澄阳中学旁的老式居民楼窗扇里亮着一盏盏昏黄的灯,地面上雪迹斑驳,被踩得成了一汪汪湿滑的泥汤。
“咔哒--”
熟悉的钥匙开锁的声音想起,屋子里埋头做功课的少女顿时欣喜地抬起头向外张望:“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白池把手里的伞扔进门口的钢丝篓,走到餐桌前打开保温桶,看向里面躺着的油光发亮的饭菜。
茄子焖豆角,竹笋炒腊肉,番茄炒蛋,上头还铺着一只硕大的鸡腿。
立时,被雪冻得僵硬的心不只是被什么烤化了,报复般狂跳起来,连带着骤然濡湿的眼眶一抽一抽地疼。
“姐,你赶紧去热一下吧,菜都凉了。”
“小禾,明天……你跟你们老师请个假吧。”
“怎么了姐?请假干什么?”
卧室里,女孩疑惑地放下手里的笔,眼睛却仍粘在练习册上的题干上。
“带你去做个体检。”
“做体检干嘛?学校不是做过体检吗?再说,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我……”
“奶奶前年就是脑肿瘤走的,你忘了吗?医生当时说是家族遗传,我想带你去看看。”
“姐……”
白禾这才从卧室里走出来,倚在门框上,神情显得有些哭笑不得。
“奶奶走的时候都七十多了,我才十七,就算遗传也到不了我头上吧!你没事儿操心这个做什么!”
是吗?
白池站在原地,看着对面那一身校服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卧室门边是张镜子,里头映着另一张苍白憔悴、倦怠疲惫的脸。
定定看着,她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竟瘦了这么多。原本还算清秀,如今却像是只剩一副骷髅架子的青面鬼,只不过被厚厚的冬衣,头发和围巾包裹着,看不出端倪。
可脑中一刻不停的嗡鸣声却像是在提醒着她什么。
整整三个月,从那天突然眼前一黑差点从二楼墙外摔下去看医生到今天,她才终于勉强能接受这个事实,自己脑中的病灶已经将接下来几十年的人生压缩到短短一年的事实。
胶质母细胞瘤。
前年奶奶突发疾病去世时在医生口中听到的词汇,时隔两年,又再次突如其来地闯进她的生活。
而这一次,她还是发现晚了。做场手术可能延长的那几个月生命代价是倾家荡产,作为家里唯一一个有工作能力的成年人,白池没有第二种选择。
“姐?”
“姐?你在想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白池的神思唤了回来,她下意识一哆嗦,见白禾已经拿着保温桶到厨房去热菜了。
“在想到时候怎么死能体面些,不拖累你。”
白池看着小姑娘忙碌的背影这样想,却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在脑子里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