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日的时间,褚允始终心不在焉,无心工作,脑中幻灯片般频频闪过那些往事,那些久未想起过的往事,因着不经意挑出的一个线头,又被扯出一大团乱七八糟的毛线。
傍晚,天色渐黑,晚霞褪去后的云霭随着水汽的凝结愈发沉重,在高层写字楼外凝成一团团黑压压的积雨云。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外,律所大厅里的顶灯一盏接一盏熄灭,直到门外全然一片漆黑,也没了说话声,褚允这才合上文件夹,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起身披上外衣下楼锁门,循着再熟悉不过的海滨长坡大道朝停车场走。
依着山坳建起的坡道又陡又长,下班路是上坡,路走得费力,那把白色的塑料伞日日被当作拐杖拄着借力,伞头早已被磨秃了一大截。尽管并不想跟那刨根问底不罢休的小姑娘再打照面,褚允还是习惯性地朝路对面的景区图书馆看了眼。
天色已晚,黑漆漆的冬夜里,图书馆的墙顶上亮着一排澄黄灯带,坐在二楼外墙悬挂桌椅上的女孩趴在桌上举着书封挡住脸,似乎在回避着什么,而一楼墙根下,矮胖的光头男人叼着根香烟,饶有醉态,吞云吐雾间,嘴里那不干不净的话隔着马路尽数吹了过来。
褚允皱起眉,终究还是停住脚步。
“小妹妹,别跟哥哥见外啊,你一个秀秀气气的小丫头做这种工作,多危险,又辛苦,你跟哥哥走,以后哥哥罩着你!”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走吧,别害羞了,哥哥请你喝酒去!”
“这位大哥,也请我喝一杯啊?人家小姑娘在工作,我有空,我跟你去喝。”
听见声音,光头男人一口吐掉烟蒂,嘴里低骂着,白池更是一时讶然,怀疑自己被吓出了幻觉,小心翼翼从书页里探出头朝下看去。
“不是……你他妈谁啊?信不信老子……”
男人气势汹汹的威胁在转头看到那比自己高出几个头的青年时霎时萎了下去,惊疑不定地来回打量起这人身上看着就价格不菲的一身打扮,不禁有些发怵地咽了口唾沫。
“大哥,喝醉了酒就回家醒醒酒,别到处发疯扰乱治安,实在想玩去派出所找警察玩去。”
“……神经病!”
男人嘴里吐出一句,骂骂咧咧就走了,全然不复方才那般迷糊醉态,褚允讥讽地轻笑一声,只听窗子吱呀轻响,一抬头,刚好与白池对上视线,以及窗子里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脸,惊得嘴都合不上的另一个年轻女孩。
晚上九点多,天早已彻底黑透了,海滨大道也再没了白日里鼎沸的人声,只有路灯下两个并排行走的人影,以及拖在地上的伞头摩擦过沥青路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
“刚才……谢谢你啊褚律师。”
一片令人尴尬的寂静里,白池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不用谢,举手之劳。不过……”褚允顿了顿,“你以前也经常遇见这种事吗?”
“不常,偶尔夜班的时候会遇到一些耍酒疯的人,也习惯了。我不理就好。”
说得云淡风轻,可褚允却明显能听出小姑娘话里那微不可察的颤抖。
说是习惯,可能更多的该是无可奈何吧。像这样类似的案子自己也接过不少,可责任界定极其困难,到最后往往也都是不了了之,或是判罚太轻,抵不过那些下流的侮辱和骚扰。
“我送你回家吧。现在太晚了,不安全。”
“好,谢谢了。”
白池这回没急着推拒,因着即使再怎么心宽,她也确实忍不住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