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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无用之用（第1页）

第二天清晨，杨洋还窝在被窝里，就着手电筒一团暖融融的微光，按计划背完当日单词。上铺传来翻身的响动，她扫了一眼闹钟，麻利地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毕望向镜子，脸上气色好了不少，身体看样子正在慢慢复原。这天她胃口格外好，早饭喝下两大碗稠糯的小米粥，又吃下三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胃里填满实实在在的暖意。

她是第一个走进教室的，掏出数学练习册，习惯课前刷上几道习题，遇到解不开的，晚上还可以找王泽泓请教。

上午是财务会计专业课。入学数月，杨洋越学越觉得吃力。课堂上听案例尚且觉得有趣，可一碰到会计分录，借贷方向总反应不过来，记笔记也慢上半拍。遇上复杂科目，脑子便像打了结。下课铃响起，她依旧坐在座位上出神，盯着课本里反复琢磨不透的知识点，仿佛迎面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快走吧。”杨小燕在门口探进脑袋，“大学语文改到大教室上课，咱们得去后排占座。陆老师最爱随机点名，坐前面纯属自投罗网。”

杨洋回过神，合上书淡淡一笑。比起枯燥冰冷的财会数字，她反倒情愿应付语文老师刁钻的提问。两人匆匆收拾书本，汇入涌向大教室的人流，心底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被老师点到。

大教室内人声嘈杂，杨洋和杨小燕来得早，顺利抢到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杨洋把书包塞进桌肚，长长松了口气，自以为这下总算安全。

可世事往往事与愿违。

大学语文的陆老师，戴着金丝眼镜，一双眼睛透着通透的精光。平日里上课，他总爱在讲台前边走边讲，时常抽选同学交流观点，言语谦和又风趣，总说“我们和这位同学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也正因如此，不少学生总爱躲到后排，想安安稳稳当一回鸵鸟。

这天在大教室讲庄子，陆老师越讲兴致越高，不知不觉踱步来到后排。他推了推眼镜：“我们来聊聊‘有用’与‘无用’。”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响起，“庄子有言，‘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放到当下，如果一个人凡事推崇‘无用之美’，算不算一种逃避？请哪位同学谈谈自己的看法。”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这个问题颇有难度，既要读懂庄子，又要结合现实，还得有自己明确的立场。陆老先生的视线，缓缓向最后一排逡巡而来——今天点名的目标，偏偏锁定在了后排。

“后排这位穿运动服的女同学，就请你来说说。”陆老师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落进所有人耳朵，“看装束你应该是运动员。你们日复一日挥汗训练，追求的是金牌这份‘大用’，还是体育本身那份‘无用’之美？”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杨小燕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把杨洋，急得满脸通红。

杨洋站起身，虽猝不及防，但思路一直紧跟着课堂。脑海尚未形成完整的成文答案，可当她站直身子，望向精神矍铄的老者，清亮笃定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老师，我并不认为这就是逃避。”

她稍作停顿，眼神澄澈：“庄子口中的‘无用’，是挣脱功利裹挟的自由。拿跳高来说，如果眼里只盯着金牌这一个‘有用’的目标，每一次起跳都满是权衡算计，动作反而容易变形，内心也会被压得疲惫不堪。可倘若训练时，能感受风拂过肌肤，体会身体腾空舒展这份看似‘无用’的美感，反倒或许能跳得更高。”

台下的同学听得怔住，杨洋继续说道：“如今的社会，人人都步履匆匆，生怕落在别人身后。这时，愿意慢下来，守住一些看似没有现实回报的东西——读一首诗共情古人的心境，仰望星空感慨宇宙辽阔，又或是像此刻这样探讨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这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守住人内心不被功利异化的一方天地。”

她微微扬起嘴角，看向台上的老师：“所以我觉得，‘无用之用’，恰恰是世间最坚硬、也最珍贵的抵抗。”

教室安静两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连陆老先生都有些意外。他没料到大一学生，能把深奥的哲学命题，结合自身经历讲得如此通透有力，眼底浮出明显的欣赏，笑着示意：“坐下吧。说得很好。金牌固然可贵，但做人能够挺直骨头独立思考，才是读书人最大的‘大用’。”

杨洋红着脸落座，心跳擂鼓一般。杨小燕在一旁不停拽她的衣袖，满眼都是崇拜：“杨洋，你也太厉害了！”

晚饭桌上，王泽泓草草扒了两口饭菜便放下碗筷，早早赶往图书馆。他占下那扇窗边熟悉的老位置，笔尖悬在纸面，却半个字也落不下来。

那句“她跟计算机系的好上了”，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流言辗转传入耳中，他说不清这些闲话会给杨洋带来怎样的困扰。她今天还会来图书馆吗？若是不来，自己该去宿舍楼下等候，还是装作无意路过训练场？想到这里，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窗外天色缓缓沉落，阅览室里的读者渐渐多了起来。王泽泓坐立难安，时而起身装作眺望窗外树木，时而坐回座位紧盯门口，内心反复拉扯。他在赌，赌那个熟悉的身影会推门出现。

终于，玻璃门外走来那道熟悉的身影。王泽泓眼睛骤然一亮，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飞快垂下眼帘，强作镇定翻开书本，睫毛微微颤动，余光却牢牢锁着门口。既盼着她进来，又怕她进来；更怕她来了，却不会坐到自己对面。

杨洋推门走入阅览室，神色平静，仿佛那些流言从未发生。她如常轻轻拉开对面的椅子，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低头投入晚间的学习。

王泽泓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她来了，就坐在自己面前。可另一半心事，反倒悬得更高。

整整一晚，两人之间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杨洋时而蹙眉演算，时而落笔书写，没有笑意，也不见阴郁，半句多余闲谈也没有。临近闭馆，她才抬眼，轻声问了两道线性代数习题。王泽泓一一作答，语调平稳，指尖却泛着凉意。

收拾书包依旧无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踏着夜色返回宿舍楼。到楼下，杨洋只淡淡道一句“回见了”，便径直上楼，没有回头。

王泽泓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心口闷得像堵了一团浸过水的棉絮。回到寝室，室友们热热闹闹地闲谈，他充耳不闻，一言不发坐在桌前发呆。

这样的状态，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一周。

第七天夜里，熄灯之前，韩久时终于察觉出异样。他靠在床梯边，望着默默叠衣服的王泽泓，眉头越皱越紧。

这一周，王泽泓再也没有主动提起杨洋，不会提前去图书馆抢占座位，连往日的眼神热度也尽数褪去。这份过分克制的沉寂，远比喜怒哀乐的情绪更加反常。

“不对劲……”韩久时暗自思忖，“这家伙，肯定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