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殊话说到一半便骤然停住,眸光浅浅落在他身上,有意顿住不往下说,就静静看着简鹤。
等他心神已然乱了,她才慢悠悠补上后半句,唇角噙着一点促狭的笑意:“……一样东西。”
“四皇姐莫要开这种玩笑。”
他垂着眼睫,长长的眼翳投下浅淡阴翳,声音压得很低,闷沉沉的。尾音不受控地微微发颤,那声调矛盾得近乎破碎,似是在哀求她就此收住话头,心底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期盼。
“谁说我在开玩笑?”姜殊反问,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了下来,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促狭。
简鹤抬起头,撞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他见过很多次——文华殿的窗棂后、千秋阁的宴席上,远远地,隔着许多人。但这是第一次,她这样近、这样直白地看着他,眼底没有算计,没有疏离,没有那种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冷淡屏障。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上次问我,帮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姜殊的声音放轻了些,轻到廊外的雨声几乎要将她的话淹没,“我当时跟你说,让你许我一件事。
“那件事,我现在想好了。”
简鹤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是什么?”
“不要娶其他女子。”
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雨滴,却砸得简鹤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耳尖的红从耳垂蔓延到整个耳廓,又从耳廓蔓延到脖颈,像一场无声的燎原之火。
“皇……皇姐。”
他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目光无处安放,几番游移之后,最终落回自己攥住伞柄的手上,指节微微收拢。
“这算什么条件……”
“算一个很自私的条件。”姜殊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给他退后的余地,“我知道你现在不能答应,也知道你甚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说这些。但我要你记住……若有朝一日,朝堂上有人要给你指婚,父皇要给你赐婚,你要想办法拖住。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简鹤垂眸望着手中的伞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方才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后半句话落下来,像是一盆冷水,将他心底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合时宜的妄念浇得干干净净。
原来只是条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股涌到胸口的酸涩生生咽了回去,没有出声。
她的语气在最后一句变得格外认真,认真到简鹤不得不重新抬起头来看她。
“萧家今日在宴上没有得逞,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换一个目标。而你的婚事,是他们最想抓在手里的筹码。若你娶了萧家的女儿,或者娶了任何与萧家有关联的世家之女,你的东宫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姜殊顿了顿,“前几日你东宫厨房那个姓钱的厨娘,只是一个开始。”
简鹤怔怔地听着。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一个没有母妃、没有靠山、名存实亡的太子,在权贵眼中不过是一枚待价而沽的棋子。他早就做好了被摆布的准备。可她没有让他认命。她刚才说的那五个字,与其说是“条件”,不如说是一根绳索——她在把他从那个既定的命运里往外拽。
“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不是不信任,是他需要听她亲口说出来。他需要知道,这一切不是他在自作多情,不是他在痴心妄想。
姜殊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可以继续用玩笑搪塞过去,可以再说一句“因为我觊觎你什么”,像之前那样把真心裹在试探里,进可攻退可守。但他已经问了第二遍。如果还是不肯认真,那便不是矜持,而是不诚。
“因为我不想再看你一个人。”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太辛苦了。”
简鹤愣住了。
“你没有母妃,没有靠山,朝中没有人站你这边,连父皇都不怎么过问你——这些事,你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姜殊的目光落在他眼角那颗泪痣上,声音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哑,“你以为这样就能保全自己。可在这座宫里,退让换不来安全,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她没有说“前世”。没有说他曾为她万劫不复,没有说她在他的偏爱里活了一辈子却在失去后才学会后悔。那些话太深太重,还不能说,还不到时候。但她说出口的这些,已经足够让简鹤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是不是过得不好,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他很小就学会了一件事——没有人会来帮他,所以他不能喊疼,不能示弱,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在意。可她说,她不想再看他自己一个人。她看见了。
简鹤低下头。不是害羞,是不想让姜殊看见他眼眶泛红的样子。他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一点雨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