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江日暮在厨房里热牛奶。晨光尚未铺满窗台,他却像一枚被拧紧发条的钟,精准、无声,且过早地转动。
江母推门进来时,拖鞋在瓷砖上顿了一下:“这么早?集训八点才开始。”
“我想提前去实验室拿点资料。”江日暮将黑咖啡递过去,指腹在杯沿上不着痕迹地擦了一下,“您要一起去吗?”
江母接过咖啡,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两秒:“七点,我在科技馆门口等你。”
春日的晨风还带着未褪尽的凉意。江日暮骑车穿过空荡的街道,车轮碾过落叶时发出细碎的脆响,而他的心跳比车轮转得更快,像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胸腔里挣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母亲撒谎,理由与物理毫无关系。
林溪亭家楼下,江日暮停好车,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三十一分。
太早了。
他坐到花坛边沿,从书包里取出一个藏了好几天的礼盒。盒子里躺着一支深蓝色钢笔,笔身刻着两个极小极细的字:“溪亭”。
那是他花了整整一周挑的。礼物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纸折了三折,里面装着他从未说出口的欣赏与歉意。
楼上的窗帘忽然动了一下。江日暮抬起头,正看见阳台门被推开,林溪亭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蓬松地散着,像一只刚醒的猫。她伸懒腰时晨光正好漫过她的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柔软的浅金色。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楼下的他,水杯差点从她手里滑出去。
五分钟后,林溪亭踩着拖鞋跑下楼,外套是随手抓的,头发还是乱的。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眼睛瞪得又圆又亮:“江日暮!你疯了吗?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物理集训?”
江日暮把礼盒递过去,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提前送你朗诵会礼物。”
林溪亭接过盒子,却没有拆。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你逃了集训?”
“没有,一会儿去”他说,“下午等我,这次,我想听你读完那篇散文。”
林溪亭的眼睛忽然红了。她抿了抿嘴唇,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最终只轻声说:“江日暮,集训加油!一起加油!我们一定会在更高处相见。”
“好。”他笑了。
手机铃声响起的瞬间,屏幕上“母亲”两个字让两人同时僵住。
江日暮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妈。”
“你在哪?”母亲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张教授说没在实验室见到你。”
江日暮看着林溪亭担忧的眼睛,反而平静下来:“我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那十秒里,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立刻到科技馆来。”母亲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别逼我亲自去接你。”
挂断电话,江日暮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颤。林溪亭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而柔软:“去吧,朗诵会我会加油的。”
骑车前往科技馆的路上,风灌进校服外套,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忽然想起林溪亭散文中写过的一句话——
“有些枷锁是自己戴上的,而钥匙往往就握在敢于直视内心的人手中。”
科技馆门口,母亲独自站着,面色阴沉如暴雨将至的天幕。江日暮停好车,挺直脊背走向她。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在平视她,而不是仰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