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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第2页）

陆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车速提了一点。

机场是上午七点到的。航站楼出发厅的玻璃门被阳光晒得反光，一推开便有空调冷气迎面扑来。父亲把车停在出发厅门口的临时落客区，从后备箱里把行李箱提出来，轮子在水泥地上顿了一下才站稳。母亲先下了车，绕过车尾走过来，替她整了整帆布包的背带。

“妈，你们回吧，我进去就行。”

“急什么，还有时间。”母亲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大厅里那些来往的人身上，“妈陪你办完值机再走。”

“办完值机你也得走，还得开一个小时车回去。”

“那也得等你进去了再说。”陆母的声音很平。

陆父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没有催，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

陆秋也办完值机、把行李托运了之后，手里只剩下一张登机牌和随身背的帆布包。她回过头，父亲站在值机柜台外面的柱子旁边，母亲站在他前面一步远的地方，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像两座被海风吹了很久的礁石，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走吧，再拖就赶不上登机了。”陆父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留给了母亲。母亲没有抱她，只是伸出手，把她肩上那根被包带压皱的衣领理了理，动作很轻，指腹抚过她肩头的位置留下一点温度。

“到了那边跟家里联系。”

“嗯。”

“天冷穿秋裤。”

“嗯。”

陆母把手收回去，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父，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陆秋也看着他们并肩站在大厅里的样子——父亲微微侧着身，母亲站在他右肩后面半步的位置。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母也是这样站在学校门口等她的，那时候她个子还小，从教室里跑出来远远就能看见他们。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站的位置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她转过身，朝安检口走去。她没有回头，但走到安检闸机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登机牌和护照递过去，然后才侧过身。隔着几米的距离，她看见父母还站在原地。母亲的手搭在父亲的手臂上。

陆秋也冲他们挥了一下手。陆母也抬起了手，动作不大，只是把右手举到肩侧的高度。陆父没有抬手，但陆秋也能看见他站着的角度微微偏向她这边，那是他表达的方式——用身体的方向来替代语言。

她转过身，走过安检门。金属探测仪响了一声，她愣了愣，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她把它放进安检筐里过了扫描，收回来攥在手里。钥匙柄上还残留着一点她掌心的温度。

过了安检之后她往登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第一个拐角处停了一下。隔着安检区的围栏和玻璃，她看到父母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母亲正看着她的方向，父亲侧着头跟母亲说什么。两个人的身影隔着那些玻璃和人群，变小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辨。她没有再挥手，只是看着他们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23号登机口才停下来。候机区有一整面玻璃墙，窗外停着一架蓝白相间的飞机。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是宽长的跑道，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洒着阳光。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开侧袋，取出那个纸袋，拆开封口。

里面果然是红豆糕，码了两层，中间隔着一片洗干净的粽叶。糕体还带着余温，在空调冷气里散出软而温的甜香。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红豆沙的甜味里有一点很淡的桂花香气。她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又拿了一块。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胡羽宁的消息：“一路平安！”

陆秋也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窗外的机翼照片发给他，配了三个字：“登机口23。”

片刻之后，对方回了三个字：“很好看。”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落地了告诉我。”

陆秋也打了一个字发过去：“行。”

然后她调了飞行模式，靠进椅背，把没吃完的那块红豆糕仔细包好放回纸袋里。窗外的阳光从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膝盖的帆布包上。

登机广播在头顶响起来。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走进登机口。走过廊桥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她想起那个傍晚四个人在胡羽宁家的客厅里举起饮料瓶，汽水的气泡在灯下碎成细小的光。那时候她不知道七年之后自己在哪里，现在她知道——七年之后她会回来。

飞机拉升的时候，她从舷窗往下看。海岸线越来越细，灰蓝色和深绿色交织在一起，边缘渐渐模糊。她看不见父母站在哪个方向，也看不见香樟树底下那个灰色的影子，但她知道他们在那里。

她戴上耳机，闭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