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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第1页）

陆秋也离开临海那天，天还没亮透。

陆母五点钟就起来了，在厨房里煎了两条小黄鱼，又煮了一锅白粥。油烟机的声响从一楼传上来，低低的，像一只困倦的蜂在墙边飞。陆秋也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凌晨四点四十七分，还有一条未读消息，胡羽宁昨晚发的：“明天早上我在巷口等你。”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过去，翻身坐起来。

早餐比平时安静。陆父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小黄鱼的刺被他一根根挑出来，码在碟子边上，细而白，排得整整齐齐。他挑完一条，夹到陆秋也碗里，自己才开始喝粥。陆母在旁边往帆布包里装煮鸡蛋，装完又塞了一包饼干、一盒牛奶，拉链拉上又拉开，再塞了一包纸巾进去。

“妈，别装了，那边什么都买得到。”

“到了那边你人生地不熟的，能少买一样是一样。”陆母把保温杯用毛巾裹好，塞进帆布包侧面的网兜里。

陆秋也低头喝粥，温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会让母亲更忙活，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陆父把行李箱拎到院门外，陆母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仔细梳过，别了一枚深色的发卡。

陆父把车钥匙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来，钥匙串撞在铁皮门板上响了一声，“你妈坐后面陪你。”

巷口的风比早上小了些，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陆秋也背着帆布包走在父母中间，行李箱的轮子在身后骨碌碌滚动。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她放慢了脚步。

胡羽宁已经站在那儿了。路灯早就灭了，他站在香樟树底下，穿一件浅灰色的T恤，他背着他那只旧双肩包，看到她过来，没有挥手，只是从树荫里走了出来，站在路边。

陆父看到他，脚下慢了半拍，但没有停，只是把行李箱在胡羽宁旁边放稳了。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胡羽宁也点了一下头，两个男人用这种最简的方式交换了某种确认。

“那我们先去发动车。”陆父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然后带着陆母先走向了停在路口的车。

巷口安静下来了，剩下陆秋也和胡羽宁两个人并排站着，香樟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被风吹动又停下。

胡羽宁把放在脚边的一个纸袋递给她，“你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吃，别饿着。”

陆秋也接过来，纸袋轻而暖，封口折了两折，边角掖得很整齐。她不用打开也能猜到是什么——红豆糕，胡羽宁买的一定是码头口那家老店的，那家的糕体比别家更软，豆沙馅里放了一点桂花。他曾听她提过一次喜欢那家的，就记住了。

“那你到了滨海大学给我发宿舍照片。”

“你也是，到了维也纳发琴房照片。”

他们的对话短得像两段落下来的树叶，飘到地上轻轻碰了一下。陆秋也低头把纸袋放进帆布包侧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

“胡羽宁。”

“嗯。”

“你那天问我——”她抬起头看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声音很稳，不像那天在防波堤上那样飘。“高一音乐节之后的那周，你在琴房门口站了很久没进来，我弹完琴抬头看见你站在那儿，你手里拿了一瓶水，瓶壁上的水珠都干了。你肯定站了至少十五分钟。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会记住这个人很久。”

胡羽宁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那天确实站了挺久的。”他说。

陆秋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是真的。“那我走了。”

“嗯。”

她没有回头，转身走向停在路口的车，陆父已经发动了引擎，陆母从后座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在看她。陆秋也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纸袋的暖意隔着包布贴着她的大腿。

车子起步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胡羽宁还站在香樟树底下。他没有动，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靠后，像一棵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的树。车子拐过弯之后，后视镜里再也看不见他了，她才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个纸袋——封口折得很整齐，边角掖得严丝合缝。